开工第一天,周永昌安排了他最得力的徒弟老三带着三十二人进场。两栋楼的脚手架要同时搭,两个楼梯间基础要同时挖。
江春生给老三下的指令很明确:两天之内必须完成两栋楼脚手架的搭设,同步完成两个楼梯间基础土方的开挖。下一步就是抓紧把楼梯间砌到一层高度,同时拆除原屋面的女儿墙,清除防水层,把与加层的连接面全部清理出来。
老三将三十个人分成了四组。一组搭设办公室加层的外脚手架,一组搭设仓库加层的外脚手架,一组开挖办公室东头楼梯间的基础土方,一组开挖仓库西头楼梯间的基础土方。三个班组长——老马、老田和另一个姓何的师傅——各带一组,老三自己带一组开挖办公室这边的基础土方。
这三十个人中有二十几个都是跟江春生在渡口工程干过的熟人。一年多不见,有的人脸上多了几道皱纹,有的人头发白了几根,有的人说话的语气比以前更沉稳了,但看见江春生那股发自内心的尊敬和热乎劲儿一点没变。早上江春生推着摩托车刚进队部院子,正在搬毛竹的几个老工人就放下手里的活围了过来。
“江工!好久不见了,您怎么比去年晒黑了好多!”
“江老板,听老三说这回盖房子是您负责,我们几个二话不说就来了。跟着您干活,心里踏实。”
“江工,您还记得我不?渡口工程那会儿我负责振捣的,有一回把振捣棒掉泥浆里了,还是您跳下去帮我捞上来的。”
江春生一一跟他们打招呼,能叫出名字的就叫名字,叫不出名字的也能说出在哪个工地上一起干过什么活。工人们见他记得这么清楚,脸上都露出了被尊重的笑容。寒暄过后,大家各就各位,四组人马在两个作业面上同时铺开。
江春生站在原队办公室的东头,看着院子里忙碌的施工景象。毛竹杆一根一根地竖起来,用铁丝交叉捆扎,横杆和斜撑逐层加固。老田站在脚手架下面,仰着头指挥上面的工人绑扎横杆接头。工匠们爬在脚手架上,动作熟练而谨慎,每一根竹杆的连接处都反复检查——铁丝绕三圈,用钳子拧紧,尾部弯钩朝内防止挂伤人。竹跳板一块接一块地铺在横杆上,两头用铁丝绑死,踩上去稳稳当当,没有一丝晃动。
老三则带着八个人在开挖办公室东头的楼梯间基础。灰线昨天就已经用石灰粉在地面上撒好了,长方形的基坑轮廓清晰可见。老三和老马各拿一把铁锹站在基坑两端,按照灰线一锹一锹地把表层的杂填土掀开。另外六个人分成两班,从两头往中间挖,翻出来的黄土堆在基坑两侧,堆成了齐膝高的土垄。
老三一边用铁锹往灰线外翻土,一边时不时和站在基坑边的江春生闲聊几句。铁锹铲进土里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动作利索而有节奏,翻土的同时还能不耽误说话。
“江工,去年从渡口工程撤了以后,您让我师傅带着我们跟景工去了郢南。那个水泥路工程干了快半年,活不算难,就是地方偏,离镇上十几里路。后来郢南那边一完工,我们又跟着景工转到了207国道这边。景工这个人吧,其实对我们也不错——工资按时发,从不拖欠,夏天还给发过西瓜。但景工的脾气您也知道,他在工地上搞急了会骂人,那嗓门大得整个工地都能听见。上个月有一次我们支模板,有个小工没把模板卡扣拧紧,浇混凝土的时候涨模了。景工一看那鼓包,当场就炸了,骂了足足十分钟。”老三停下来直了直腰,用袖子擦了把汗,又弯腰继续挖,“他那骂法,字字诛心。”
“景工骂人是为你们好。”江春生蹲在基坑边,随手捡起一块碎石在手里颠着,“支模卡扣没拧紧,涨了模,返工费时费料不说,混凝土强度受影响,将来路面出裂缝,那可是一辈子的事。他骂得越凶,说明他对质量越在意。”
“我们都晓得他是为我们好,不是那种心眼坏的人。但他骂人的时候那个样子确实吓人,年轻一点的小工被他骂完了一整天都抬不起头来。”老三把满满一锹土甩到土垄上,又换了个角度继续挖,“还有——景工从来不会送猪肉给我们加餐。跟着您干活那会儿,隔三岔五您就让彭姐买几十斤五花肉红烧一大锅,那味道,我现在想起来都流口水。淋了雨您还让人送来感冒药和消炎药,怕我们病倒了耽误干活。这些小事情,我们这些干苦力的人都记在心里呢。所以这次听说来工程队盖房子,是您江工负责,大家都抢着要来。”
老三把一锹土甩上土垄,又说,“您不知道,为了争这个名额,我师傅那边可头疼了。想来的不止三十个人,五六十个都报了名。师傅说只能挑手艺最好、干活最实在的去,不能让人家江工觉得我们周永昌的人不行。好几个没选上的还跟我师傅闹,说上次渡口工程江工还表扬过他,凭什么不让他去。我师傅被缠得没办法,答应下次有活优先让他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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