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简却又不说话了。靠在太师椅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指甲盖磕在黄花梨木上,发出闷闷的“嗒嗒”声,那节奏不急不缓,却像一把钝刀子,在许洪辉的神经上来回地锯。
厅堂里安静得只剩下长明灯偶尔爆出一丝灯花的噼啪声,还有许洪辉自己那粗重得压不住的呼吸。
“我想问你个事儿,你看你应该怎么来骗我合适?”李简终于开了口,声音却不像是在问话,倒像是在自言自语。
许洪辉喉头滚动了一下,没敢接茬。
这个问题怎么回答都是错的,明显对方不是真的要问自己什么。
“我想问问,这天师私邸许久不怎住人了,也只有日间有人在此办公,这怎么还让门下的弟子端水过来,这水是端给谁的呀?谁有这么大派头在这私邸中洗漱啊?”
“这……”
许洪辉的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只挤出一个音节,便再也发不出声来。
李简的问题问得轻飘飘的,像是在唠家常,可跪在地上的许洪辉听得明白,这话里头每一个字都带着钩,钩钩见血。
天师私邸,自天师一脉迁出后,早已不是正经的起居之所。
如今后半截挂的是“办公区域”的牌子,张海金虽然每日来此办公,但也只是在东厢房收拾出来的一间签押房里坐坐,论理,绝没有在这私邸正院洗漱的道理。
更不该让一个端水的弟子,大清早天还没亮透,就端着铜盆往后院送。
这水,是端给谁的?
谁有这么大的派头,敢在天师私邸里洗漱?
许洪辉额上的汗滴得更急了,顺着鼻梁滑到鼻尖,悬了一瞬,啪嗒一声砸在青石砖面上,在寂静的厅堂里响得格外清脆。
他不敢抬头,却能感觉到李简的目光正落在自己头顶上。
那目光不重,甚至可以说是慵懒的,像一个还没睡醒的人半眯着眼看窗外落雨,可许洪辉的后脊梁却一阵一阵地发凉。
这绝对不是以往的找茬了,而是正儿八经的在问责。
这个问题绝对不能回答,张海金是自己的亲师爷,是自己在府中立足的根基,自己若是回答便是出卖,就是欺师灭祖。
当然,闭口不答也是过错,毕竟这位可是府中的大长辈,自己的师爷也要尊称眼前这位年轻人一声师叔,私下更得称呼一声舅舅。
无论哪边都是自己难以得罪的。
“还是说,你觉得编一个能骗过我的瞎话,需要这么长的时间?”
“弟子不敢!”许洪辉几乎是抢着把这句话喊出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弟子不敢欺瞒太师叔!”
“不敢?”李简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淡到许洪辉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洪辉啊,你是个孝顺的孩子,太爷疼你,就不逼你回答了!你就在这儿跪着吧!等什么时候来个能打的人,你再起来!”
“弟子,遵命!”
过了没一会儿,纪波平便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搁着一壶刚沏的龙井,一只素白瓷杯,还有一大海碗的素面。面条是厨房里常备的,浇头只有几片香菇和青菜,清汤寡水,倒是符合天师府里“晨食清淡”的规矩。只是那海碗比寻常用来待客的面碗大了足足两圈,面也盛得冒了尖,像是厨房里的人听说那位爷要吃面,特意多抓了两把面条下锅。
纪波平端着托盘跨过门槛时,右脚先落,手上稳得纹丝不动。他低着头,目不斜视地绕过屏风,先将茶壶和茶杯搁在李简手边的高脚花梨木案上,再把那碗素面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李简面前。
“高叔祖,您要的茶和素面。”
李简接过筷子,看了一眼那碗面,眉头微微一挑,倒也没说什么。他挑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了两口,表情没什么变化,看不出是满意还是嫌弃。
纪波平退到一旁垂手站着,余光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许洪辉。
许洪辉的膝盖像是钉在了青石板上,纹丝不动,只是额头上的汗珠已经汇聚成流,沿着鼻梁滴落,地上那摊深色的水渍比刚才又大了一圈。
李简吃面的速度不快不慢,中间喝了两口茶,全程没有说话。厅堂里只剩下筷子偶尔碰到碗沿的轻响和许洪辉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一碗面见了底,李简放下筷子,拿起茶杯漱了漱口,这才往太师椅背上靠了靠,目光重新落在许洪辉身上。
“波平啊!”
“弟子在!”
纪波平上前一步,垂手躬身,姿态比方才又恭敬了三分。
李简抿了一口净口茶,把茶杯搁回案上,瓷底磕在花梨木上,发出一声轻响。
“敲钟,喊单!召集所有海字辈,涌字辈的人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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