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扑窗,枯叶沙沙作响,满堂寂然,无人能够作答。
世间万般憾事,大多始于缄默,终于余生漫漫,从来无重来之机。
正当整座正厅沉溺于化不开的绵长悲憾之中,一道清浅平和的女声响起,打破满室凝滞的哀伤。
一直静立老太君身后、垂眸敛神恭听全程始末的孙静宜,徐徐抬首。
她眉眼温润淡然,面上无悲无喜,周身裹挟着一层疏离世事的清冷通透。
眸光平视厅中三人,从容道出第二条指向余澈行凶的深层动机:
“老太君、李宗主、笛盟主,想来妾身的存在,也是大公子心底痛恨老爷的根源之一。”
话音落,她微微垂落眼帘,唇角平直无波。
没有半分委屈自怜,亦无辩解之意,只有看透宿命沉浮的漠然安静:
“在大公子心中,老爷纳妾身为妾室。”
“便是最直白的佐证——老爷本就无心眷恋舒瑜嫂嫂,此举更是对发妻赤裸裸的辜负与背叛。”
此言落定,堂内气温骤降,满室氛围瞬间冰封凝滞。
孙静宜依旧长睫垂落,掩去眼底所有心绪,缓缓剖开少年深埋骨血、经年未愈的心结:
“世人皆道,老爷冷落妻儿,不过是生性冷漠、疏于顾家。”
“可这份伤痛,远比众人臆想的更早,也更为刺骨。”
“老爷与舒瑜嫂嫂成婚不过三载,便将妾身纳为妾室。”
“大公子自幼目睹母亲独守空闺,朝暮盼夫君归府,却次次落空。”
“年岁渐长,他心底早已积攒下对父亲冷漠的怨怼,更心疼母亲半生孤寂无依。”
“只是彼时他尚且留有一丝自欺,宽慰自己。”
“父亲只是公务缠身、不通儿女情长,心底自始至终唯有母亲一人。”
说到此处,她极轻地蹙了一下眉心,转瞬便又平复。
那点微不可察的动容稍纵即逝,依旧是一片淡然:
“在大公子执拗的认知里,纵使父亲无心情爱,也该为母亲守身至终,终身不纳旁人。”
“可老爷偏偏破例将妾身迎入内宅,彻底碾碎了他最后一点自我慰藉。”
“自那以后,大公子心中便笃定分明:父亲并非不善爱人,只是从不愿将心意分给母亲半分。”
“倘若他真心牵挂妻儿冷暖,便绝不会在母亲相思蚀骨、孩儿尚且襁褓年幼之时,迎娶其他女子入宅。”
她微微抬了抬眼,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半点怨怼:
“从前经年无声的冷落,是日积月累的辜负;”
“后来明目张胆纳妾,便是无可辩驳的背叛。”
“恨意层层堆叠入骨,远比寻常父子隔阂更为刻骨深重。”
“多年隐忍的失望,护母心切的委屈,加之对父亲薄情寡义的愤恨。
“他执刃相向,剑锋直指所有痛苦的源头——自己的生父。”
李莲花指尖轻轻摩挲微凉温热的瓷杯杯壁,温润眸色沉静如水。
沉吟片刻,顺着这条隐秘线索缓缓低声剖析,语声轻浅如风:
“原来这便是余澈心里的症结吗?”
他指尖轻敲了下杯壁,稍做沉吟后:
“于他而言,父亲忙于宦海公务、归家稀少,尚且可以体谅包容。”
“可成婚三载便仓促纳妾一事,彻底击碎了他心底所有期许。”
“他亲眼见证母亲半生苦楚,故而固执认定,父亲从非不懂如何爱人,只是不愿爱他的母亲而已。”
笛飞声闻言,狭长凤眸眸色愈发沉冷,眼尾锋锐冷纹微微绷紧。
薄唇轻启,语调一如既往冷冽锋利,一针见血道破少年偏执极端的本心:
“少年人心性非黑即白,天生偏执极端,从无折中余地。”
“他可以包容父亲天性木讷、不解风情,可以体谅父亲为官操劳、疏于顾家。”
“却唯独不能容忍父亲身侧出现旁人,取代母亲独一份的位置。”
“平日冷漠疏离尚可宽恕,情感变心,半步不可原谅。”
“心结一旦生根发芽,便会盘踞心底,永世无法消解。”
话音落下,正厅再度归于死寂。
李莲花单薄肩头微微向内塌敛,指尖无意识蜷缩收紧。
他抬眸静静端详身前面色始终平和无波、不见分毫波澜的孙静宜。
清浅眉眼间渐渐拢起一层浅浅困惑,眉心轻蹙,心底翻涌着一缕难以忽视的违和之感。
李莲花侧身,轻缓凑近身侧的笛飞声,刻意放轻声线,眸底覆着一层浅浅迷茫,轻声发问:
“阿飞……我总觉得,此事有一处难以说通的破绽?”
“若余澈当真因纳妾之事恨之入骨,认定孙夫人是夺走母亲情意、酿成母亲半生悲剧的元凶,那他心中恨意理应一分为二。”
“他能毫不犹豫执刃弑父,为何偏偏完好无损地放过了孙夫人?”
“以他极端偏执的心性,弑父之后,第二个目标本该是孙夫人才对。”
笛飞声垂眸静思片刻,长睫覆下掩去眼底寒光。
须臾后抬眸,深邃眼眸沉沉落在神色淡然的孙静宜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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