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姐卧室门没有关严。
简雯推门进去的时候，花姐坐在床上，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她额头、脖子、胸口全是汗，睡衣贴在身上，头发乱糟糟地粘在脸旁。她脸上的肉把眼睛挤得更小，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惊慌，像刚刚看见了什么很要命的东西。
“怎么了？”简雯问。
花姐没有回答。
她喘了几口气，伸手指向衣柜：“快！把里面那台旧笔记本拿过来！”
简雯看着她。
这句话不重，可在简雯心里落得很沉。
那台旧笔记本，她知道。
不是因为花姐给她看过，而是因为她整理衣柜时见过一次。它放在衣柜最里面，一个深色电脑包里，外面还套着防尘袋，平时花姐从来不碰。简雯那次只是看见包角，没有打开，也没有多看。她知道什么东西可以记，什么东西不能碰。越是这种花姐压在衣柜深处的东西，越不能表现出自己早就注意到了。
“哪一台？”简雯问得很自然。
“衣柜下面，里面有个电脑包。”花姐烦躁地说，“快点。”
简雯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
衣柜里衣服堆得很乱，很多是花姐买回来只穿过一次的宽大睡衣和外套。她蹲下去，把外面几个纸袋拿开，才看见最里面那个深色电脑包。包上落了一层很薄的灰，拉链边缘有些旧，说明它不是最近才放进去的。
简雯把电脑包拿出来，放到床边小桌上。
“要插电吗？”
“插上。”
花姐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电脑包。
简雯拉开拉链，取出里面那台笔记本。
电脑是很旧的款式，边角磨得发亮，外壳上有几道划痕，重量比现在那些轻薄本沉很多。她又从包里找出电源线，插到墙边插座上。插头推进去的一瞬间，电源灯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
简雯把笔记本放到床边桌上，替她打开盖子。
屏幕黑了几秒，才慢慢亮起来。
旧机器开机很慢，风扇声先响，接着屏幕上出现系统启动的画面。简雯没有盯着看，只是把电脑稍微往花姐那边推了一点。
花姐抬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她的手有些抖。
“你先出去。”她说。
简雯没有犹豫：“好。汤在楼下炖着，你要不要先喝点温水？”
“出去！”
花姐声音尖了一点。
简雯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她没有关门关得太重，只是把门轻轻带上。走到门外后，她没有马上下楼，而是站在门边停了两秒，像是在整理围裙。屋里传来床板受力的声音，花姐应该是挪了位置。又过了片刻，地板响了几下，脚步声往门口过来。
简雯往楼梯方向走。
她刚走下两级，就听见身后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
花姐把门反锁了。
简雯没有回头。
她继续下楼，脚步不快不慢，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厨房里的汤还在小火滚着，白色热气从锅盖边缘往外冒。简雯回到灶台前，拿起汤勺，把浮沫撇掉，又切了几片姜。她的手很稳，动作也和平时一样。她知道楼上那扇门后面，花姐可能正在输入密码，可能正在找文件，也可能只是确认某个东西还在不在。无论是哪一种，今天这件事都很重要。
但重要不等于可以急。
简雯现在最该做的，就是继续做饭。
一个真正没有疑心的生活助理，在主人发脾气赶她出去之后，不会站在门外偷听，也不会偷偷摸摸上楼，更不会因为一台旧电脑就突然心神不宁。她会把汤炖好，把菜炒好，等主人愿意出来的时候，把饭放到桌上。
简雯就这样做。
她炒菜的时候，楼上一直没有动静。
差不多过了半个多小时，门锁响了一次。花姐没有下楼，只是打开门，又关上。简雯听见她拖着拖鞋走了几步，像是去了卫生间。再后来，卧室门又关上了，但这一次没有反锁。
简雯把饭菜摆好，才上楼敲门。
“姐，饭好了。”
里面隔了一会儿才传来花姐的声音：“放着吧，我一会儿吃。”
声音比刚才低很多，也疲很多。
简雯说：“汤炖好了，我给你盛一碗放餐桌上，凉了不好喝。”
“嗯。”
简雯没有再问。
她下楼，把汤盛出来，又把厨房整理干净。花姐一直到下午才下楼，脸已经洗过，头发也随便扎了起来。她坐到餐桌边，喝了几口汤，胃口并不大，筷子夹了两下菜就放下。
简雯没有提旧笔记本。
花姐也没有提。
两个人像往常一样，说了几句外卖、快递和药的事。花姐抱怨最近睡不好，说伦敦天气让人烦，又问唐雪这两天有没有空。简雯说唐姐忙律师那边的事，有空会联系她。花姐听完，脸上露出一点不耐烦，却没有继续追问。
简雯看得出来，花姐整个人还没从上午那个梦里出来。
她不是普通的烦躁，而是心里有东西被惊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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