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够在关系网错综复杂，处处都充满了心机与算计的危管局内，一路爬到高层，苏杭肯定不是傻子。
极高的精神量级，更是赋予了他远超常人的出色目力。
所以，他当然能够看出，此刻在局长掌心里堆成小山的那些玩意儿，全部都是针孔探头。
只是他太过震惊与诧异，以至于一时间，竟是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竟然有人敢，不，竟然有人能在他的房子里，安装监控探头......
而且一装，便是几十个之多！
最为夸张的是，苏杭竟全无察觉。
他根本不知道这些探头，是什么时候被安装上去的。
不知道它们在本该独属于自己的私人空间里，已经潜伏了多少个日夜；
更不知道自己在它们的层层注视之下，究竟生活了多长时间。
每一个夜晚，在他安然入睡的时刻。
每一个清晨，在他推开房门、走进客厅的时刻。
每一通在书房里低声接起的电话，每一次在卧室内与自己意志较量的修炼。
每一次与局长、莺粟，或是局内的其他高层，暗中商议的绝密事件......
所有他以为独属于自己、无人知晓的私密时刻......
或许都早已落入了，另一双甚至是多双眼睛的注视之中！
直到此刻才得知真相，自然令苏杭感到又惊又怒，心中五味杂陈。
那是一种被人悄无声息侵入了“领地”的愤怒。
一种身为守夜人领袖，却在自家地盘上被人戏耍的羞耻。
以及一种对于那躲在镜头背后的窥视者究竟是谁，目的又是为何的深深疑惑与忌惮。
局长看出了，苏杭眼底翻涌的惊愕与窘迫。
他轻轻笑了笑，可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揶揄或轻视，反倒带着一种了然与宽慰：
“你太过依赖自己的超凡感知，所以才会忽略科技造物。
不过，不必为此感到难堪，这是超凡者身上共有的毛病。
量级越高，便越容易忽略甚至会看不起，那些由钢铁与电路堆砌出来的小玩意儿。”
他将掌心中的那堆探头随意掂了掂，语气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感慨：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非但不是你马虎大意，反倒恰恰是你作为一名超凡者，实力足够强大的证明。
你早已习惯于，搜寻精神力波动与非凡气息的痕迹。
以至于那些没有精神力可言的、在感知中始终保持‘沉默’的死物，反倒成了你视线里的盲区。”
他的语调重新变得沉稳从容：
“不过别担心。
早在我踏进这扇门之前，我就已经从内部‘解构’了它们。
不论是谁躲在镜头的另一端，都不会有录下或保存任何音频与视频的机会。”
局长将手中那堆探头，随手揣入衬衣内袋，拍了拍掌心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微微上扬：
“当然，我能注意到它们，可并不代表我比你‘细心’。
不过只是因为，我是‘专业人士’罢了。
我这老头子，毕竟是铸剑者出身嘛。
铸剑者，终究难免要与‘科技’打交道......即便是高阶铸剑者也不例外。”
他的眸子里，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锋芒，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在谈及老本行时，才会流露出的、近乎少年人的自得：
“虽然我的确是在局长这把椅子上，坐得太久了些。
但吃饭的看家本领，我可还没有忘干净呢！”
言至于此，局长忽然收起了，那几乎从未在下属与公众面前展露过的、带着几分“老顽童”式跳脱的笑容。
“多关注一下身边的人。”
他的神情重新变得严肃，目光在苏杭脸上停留了许久后，方才缓缓说出下一句：
“要知道，现在可是非常时期......
哪怕是自己人，也切不可轻易相信。”
苏杭沉默了片刻，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张刚刚才稍稍放松下来的面庞上，再度浮现出一抹挥之不去的凝重。
屋内的气氛，如同盛夏时节阴晴不定的气候。
虽然暴雨暂歇，但乌云仍未散去，沉甸甸地压在天际尽头。
预示着更大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送走局长后，卧室里重归沉寂。
只余下苏杭一个人坐在床沿，被窗外透入的黯淡光线，笼出一动不动的孤单剪影。
没了老友的陪伴、上司的宽慰、前辈的鼓励。
在这片寂静之中，他的思绪，再度变得繁乱起来。
当然，比起有人在自己的屋子里，悄悄安装了数十个针孔摄像头，这种足以令任何人感到头皮发麻，又怒不可遏的事情来。
此刻的苏杭更加在意，适才那场险些击穿自己认知与精神壁垒的梦境。
即便身为“顶级精神医生”的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此刻去回忆那场噩梦的具体内容，绝不利于自己稳固认知、重建精神壁垒。
那无异于亲手将已经结痂的伤口，再度撕开，只会给梦魇，或其他某个潜藏在暗处的未知存在，留下趁虚而入的裂隙。
而且，反复咀嚼那些画面与情绪，本身也会成为一种自我暗示的源头——
不需要任何外力入侵，单是他自己的意念，便足以将那些恐惧与愧疚一遍遍加固，最终编织成另一场更加难以挣脱的噩梦。
可后悔、自责与愧疚，这些他本以为早已被岁月与历练，磨去了棱角的情绪。
此刻却如同被那场梦境，从心底最深处翻出来了一般。
伴随着破碎的回忆片段，在他的脑海中反复翻涌、不肯退去。
苏杭无比后悔：
那个少年想要拥抱自己时，自己竟出于可笑的“体面”与“规矩”，选择了拒绝。
那所谓的体面，不过是他为自己设下的壳。
所谓的规矩，不过是他用来与人保持距离的墙。
他躲在“壳”与“墙”的后面，自以为那是守夜人应有的清醒与克制。
却从没有想过，那或许只是他不敢面对，那孩子眼中一腔赤诚的软弱。
苏杭缓缓闭上双眼。
如今那小子......再也不会主动拥抱自己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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