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的那个人又开始学我说话了。我对着他做了个鬼脸,他也毫不示弱地把嘴角咧到耳根,眼睛眯成两条扭曲的缝。这已经是我们相识的第二十七个年头,可直到上周三的深夜,我才真正注意到他——不是作为倒影,而是作为某个有独立想法的存在。那天我加班到凌晨三点,摇摇晃晃地走到洗手间,打开灯时看见他正疲惫地揉着太阳穴,动作比我快了半拍。我愣住了,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我们就这样对视了大概十秒钟,直到我试探性地抬起左手——他抬起的是右手,理所当然,但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
从那天起,生活开始朝着奇怪的方向滑动。早晨刷牙时,我会多准备一把牙刷,挤上牙膏横在洗手池边沿。我从未见过他使用它,但每次下班回来,那把牙刷总是湿漉漉的。餐桌上我开始摆两副碗筷,给对面的空椅子盛饭夹菜。食物不会减少,但温度散失的速度比往常快了一倍。最离奇的是书架上的书。我是个按部就班的人,书签永远夹在读到的那一页。可《追忆似水年华》第三卷的书签突然往前跳了五十页,页边还多了一些铅笔写的批注,字迹和我的一模一样,但观点尖锐得多,说我前天在书上划线的句子“矫情得像过期的话梅”。
我开始和他对话。起初是自言自语式的,对着浴室弥漫水汽的镜子说今天地铁多么拥挤,说办公室新来的实习生把咖啡洒在了复印机上,说傍晚的天空是一种褪色的鸢尾花色。渐渐地,我学会在句子末尾停顿,留下沉默的空白。而空白里会生出一些回应——不是声音,是感觉。当我说“老板今天又无理取闹了”,镜面上会突然凝结出一颗特别饱满的水珠,顺着光滑的表面滚落,像一声无声的叹息。当我说“楼下早餐店的豆浆终于不掺水了”,所有水珠都会微微颤动,像在轻轻发笑。
我们之间的交流越来越顺畅。我买了两张电影票,坐进漆黑的影院。旁边的座位空着,但爆米花桶时不时会轻轻晃动,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在从里面抓取。看到煽情处我鼻子发酸,旁边的空座位上就传来细微的、纸巾摩擦的声音。散场时我对空气说“配乐太满了,压得故事喘不过气”,走出影院时发现兜里多了一张被揉成团的小票,背面用极淡的、快要消失的圆珠笔字迹写着:“同意,但女主角哭的时候,你的眼皮也在跳舞。”那一刻我站在初夏夜晚的街头,突然觉得自己不再是孤单的。霓虹灯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化开,我对着商店橱窗里的倒影笑了笑,他也笑了,这次我们的嘴角上扬的弧度完全一致。
他开始有自己的喜好。我习惯把袜子扔在洗衣篮的左边,可它们总出现在右边。我偏爱深色衬衫,可衣柜里那件我从来不穿的浅蓝色条纹衫,某天早晨出现在枕头边,熨烫得平整服帖。音乐也是。我开车时放的是老摇滚,可电台总会莫名其妙地跳到古典音乐频道,放起德彪西的《月光》。有一次我故意调回去,不到两分钟又跳了回来。我拍了下方向盘,又好气又好笑地对着后视镜说:“你就不能有点摇滚精神吗?”后视镜里,我的倒影耸了耸肩——这个动作我从来不做。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个雨夜。我被一个纠缠已久的项目搞得焦头烂额,方案改到第八版仍然被否决。回到家,我瘫在沙发上,对着昏暗光线中模糊的电视屏幕倒影,一股脑地倾泻怨气:领导的善变,同事的推诿,自我怀疑,还有对这份工作意义的茫然。我说了很久很久,说到窗外雨声渐歇,说到嗓子发干。然后我起身去倒水,经过玄关的穿衣镜时,瞥见里面的我并没有跟着移动。他仍然坐在沙发里,双手交握,眼神低垂。我停下脚步,缓缓转身。镜子内外的两个空间仿佛在那一刻脱了节。我看见镜子里的“我”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我清晰地“听”见了那句话:“你为什么还不放过自己?”
我怔在原地。镜子里的那个“我”站起来,动作有些滞涩,仿佛不习惯这具身体。他走到镜面边缘,我们的距离近得能看见彼此瞳孔里倒映的对方。然后他抬起手,掌心贴在冰凉的镜面上。鬼使神差地,我也抬起手。当我们的手掌隔着一层玻璃相抵时,一种奇异的温度传递过来,不是温热,而是一种清醒的凉,像深秋清晨吸进的第一口空气。镜面开始波动,像水面被风吹皱。接着,我感到一股柔和的拉力。不是身体上的,是意识层面的一种牵引。我闭上眼,任由自己向前倾倒。
没有撞击,没有破碎。只有一种穿过某种柔软屏障的感觉,像从一间屋子走进另一间。我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自家的客厅中央,但一切都左右对调了。沙发在右边,书架在左边,墙上的挂画里帆船朝着相反的方向航行。而那个“我”——不,是他——就站在我对面,在原本属于我的那一边。我们第一次站在了同一个物理空间的不同侧面,中间不再有镜面阻隔,只有一道无形却清晰的分界线,仿佛空气中有一条只有我们能看见的、笔直的光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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