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我感到沮丧,甚至有些愤怒。难道就没有一个地方,能让人彻底地、不被任何“目光”打扰地喘口气吗?我变得有些疑神疑鬼,走在路上,总觉得那些高楼大厦的窗户后面,那些树叶的掩映后面,甚至那些摄像头冰冷的镜头后面,都藏着无数双眼睛。它们沉默地注视着,将无形的丝线缠绕在我身上,让我像个笨拙的、逐渐被裹入茧中的木偶。我渴望一种极致的自由,一种剥离了所有“被观看”可能性的存在。这种渴望越来越强烈,像一个不断膨胀的气球,塞在我的胸腔里。
于是,在那个决定性的晚上,我干了一件或许是这辈子最离谱的事。那天夜里下着罕见的暴雨,狂风像疯了的巨人,摇晃着整座城市。雷电在云层里翻滚,时不时将天地映照成一片骇人的青白色。凌晨两点,暴雨正酣,我像着了魔一样,从床上爬起来,穿上衣服,走进了狂暴的雨夜。街道成了湍急的河流,路灯的光在水面上破碎、摇晃。没有车,没有人,连流浪猫狗都不知道躲到了哪个角落。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雨水冰冷地抽打在我的脸上、身上,很快我就浑身湿透,可心里那股火却烧得更旺了。我要去一个地方,一个在这种天气里,绝对、绝对不会有任何“目光”存在的地方。
我又来到了市图书馆。当然,大门紧闭,漆黑一片,只有门口两盏惨白的防雾灯,在雨幕中晕出两团模糊的光晕。我没有走门。我绕到图书馆的后面,那里有一堵爬满老藤的墙,和一个用来搬运杂物、平时很少上锁的侧门。果然,在震耳欲聋的雨声和风声掩护下,那扇小门“吱呀”一声,被我推开了。里面是无边的黑暗和更加浓重的、旧书与尘土的气息。我打开手机微弱的手电,光柱像一把颤抖的匕首,划开厚重的黑暗。我熟悉这里的结构,我没有去坐电梯——电梯运行的声响在这种死寂里会太吓人——而是沿着冰冷的、宽阔的大理石楼梯,一级一级,向上走去。我的脚步声被地毯吸走,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和心脏在耳膜里“咚咚”的擂鼓声。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但我感觉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兴奋。我知道,在这里,此刻,只有我。没有保安,没有管理员,没有读者,没有监控(或许有,但在这断电或仅存应急照明的深夜,它们也成了盲眼)。连那些书籍,千万册沉默的书籍,也都沉在睡梦里。我是这座知识宫殿里,唯一醒着的幽灵。
我走上了最顶层,推开了那间过期报刊阅览室的门。比白天更浓的纸张与灰尘味扑面而来。我没有开灯。借着偶尔划过天际的闪电那瞬间照亮一切的惨白光芒,我看见一切如旧:高大的书架像沉默的巨人列队站立,长条阅览桌泛着冰冷的光,那些厚重的合订本在书架上投下深不见底的阴影。我走到房间中央,站在白天阳光光柱垂落的地方。现在,那里只有黑暗。雨点疯狂地捶打着高高的玻璃窗,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心悸的巨响。雷声在屋顶滚动,仿佛巨大的石球碾过天庭。每一次电光闪过,整个房间就猛地跳出来,书架、桌子、椅子,都拉出长长的、扭曲变形的影子,瞬间又沉入更深的黑暗。我站在那儿,张开手臂,仰起头,闭上眼睛。
然后,我感到了。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彻底的“轻”。不是体重的轻,而是存在的轻。所有那些曾经附着在我身上的目光的重量,那些来自他人、来自社会、甚至来自我自己的审视、期待、评判、定义……那些无数细密透明的丝线,在这个与世隔绝的、被狂暴自然包裹的黑暗中心,“噗”地一声,全部断裂了,消散了。我不再是谁的儿子,谁的下属,谁的路人甲,谁眼中某个符合或不符合标准的形象。我甚至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我”。我只是一个在这雷雨之夜,闯入废弃宫殿的、一团温热的呼吸,一阵轻微的心跳,一个纯粹知觉的焦点。雨水是帷幕,雷声是屏障,黑暗是裹尸布,也是襁褓。我被从未有过的自在淹没了。那自在如此庞大,如此汹涌,带着冰冷的、毁灭性的力量,却又如此温柔。我忍不住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干涩而怪异,但它被雷雨声吞没了,连我自己都几乎听不见。我又开始做鬼脸,最丑最怪的鬼脸,在闪电亮起的瞬间,我的扭曲面孔或许会短暂地映在窗玻璃上,但那影像瞬息即逝,无人见证,连我自己也看不到。我开始在这无边的黑暗与喧嚣中走动,赤脚踩在冰凉光滑的地板上,像在跳一支只有天地观看的、癫狂的舞。我对着想象中的观众鞠躬,对着沉默的书架演讲,对着暴怒的苍穹低语。我说了许多从未说过、也永远不会对任何人说的话,它们一出口,就被风雨声撕碎,了无痕迹。我是一个秘密,一个被自己吐出,又立即被虚无吞没的秘密。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小,雷声滚到了天边,只剩下沉闷的余响。窗玻璃上不再是瀑布,而成了蜿蜒的泪痕。极度的兴奋之后,是一种深海般的疲惫与平静。我摸索着,在一张阅览桌旁坐下,把湿漉漉的胳膊放在冰凉的桌面上,将脸埋了进去。黑暗重新变得柔和,雨声成了温柔的催眠曲。就在这半清醒半朦胧的边缘,我仿佛听到了一种声音。不是用耳朵,是用每一寸放松下来的皮肤,用那刚刚清空了所有重量的、轻盈的魂灵听到的。是那些书。书架上的,桌子上的,那些蒙尘的、安静的、沉默了几个小时、几天、几十年甚至更久的书页,在无人注视的深夜里,在暴风雨的掩护下,开始发出了极其细微的声响。不是低语,不是叹息,而是一种……摩擦,一种极轻的舒展,像深埋地底的种子在萌发第一片幼叶,像蝴蝶在蛹中轻轻挣动潮湿的翅膀。一种无声的喧哗,在黑暗里静静地流淌。它们也在无人围观的时候,获得了短暂的自在,暂时摆脱了被阅读、被理解、被赋予意义的命运,只是作为纸张、作为油墨、作为承载过思想此刻却空无一物的物理存在,静静地呼吸。我和它们,在这无边的、温柔的黑暗里,达成了某种神圣的、无需言说的共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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