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折发生在一个星期四。那天黄昏来得特别慢,天空是一种浑浊的、掺了灰的粉红色。我正对着陶罐出神,忽然,那道裂缝毫无征兆地扩大,发出一阵细碎的、陶土崩裂的“噼啪”声。不是破碎,是张开。那道裂缝像一张慢慢咧开的嘴。没有光,也没有奇怪的东西跑出来。相反,它里面是一种纯粹的、天鹅绒般的黑暗,浓得化不开,看久了,觉得自己的视线都要被吸进去。然后,从那黑暗深处,伸出了一样东西。不是手,也不是任何我能叫出名字的肢体。那是一段……“存在”。它有着藤蔓的柔软曲折,又有着流水不断改变形态的特性,表面流动着珍珠母贝般的光泽,时暗时明。它探出来,非常缓慢,非常小心,尖端在空气中轻轻颤动,像是在试探水的温度。我没有害怕,奇异地,一点也没有。反而有一种“终于来了”的解脱感。那“存在”伸向窗外的落日方向,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身上的光泽,随着夕阳余晖的减弱,同步地暗淡下去。我明白了,它在“看”日落。用我不知道的感官,体验着这一次,对它而言或许也是“第一次”的日落。房间里安静极了,连流浪猫都噤了声。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窗外逐渐冷却的天空,和这段从陶罐裂缝里伸出来、静静沐浴在最后光辉中的奇异存在。当最后一抹光消失在地平线,那“存在”缓缓缩了回去,缩进那道裂缝,裂缝也随之合拢,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窗台上,石榴枝的顶端,开出了一朵花。一朵我从没见过的花,花瓣像红水晶一样剔透,层层叠叠,中心却是一点极其深邃的幽蓝,看一眼,就像看到了午夜无星的天空。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得很小,小到可以走进陶罐那道裂缝。里面不是黑暗,而是一个无限延伸的、由无数记忆、情感和未完成的时间碎片构成的迷宫。走廊的墙壁是流动的影像,地面积着浅浅的、温暖的水,天花板上悬挂着发光的果实,仔细看,每颗果实里都包裹着一个正在沉睡的黄昏。我在迷宫里走了很久,没有方向,也不觉得累。然后我听到了水声,走近,发现是一口井,井口闪着微光。我探头看去,井水里倒映着的,不是我的脸,而是无数个重叠的、正在落下的太阳,一个套着一个,光芒交织,永无止境。井水很清,我伸手想去触碰最近的那个太阳,指尖刚碰到水面,一阵冰凉的触感传来——
我醒了。天已大亮,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我冲到窗边,陶罐还在,石榴花也在,在晨光中红得有些羞涩。昨晚的一切,清晰得不像是梦。我坐下来,看着那只安静的陶罐,忽然笑了。我大概有点明白了。或许,我看过的每一次日落,真的都是第一次。因为承载日落这个“事件”的容器,这个我们称之为“世界”或者“现实”的陶罐,它本身并不是完好无损的。它有那么多的裂缝,窑裂,记忆的裂痕,情感的缺口,时间磨损的缝隙。每一次日落的光,穿过这些不断变化、时有开合的裂缝,照射进来,形成的图案、带来的温度、引发的声音和气味,都是全新的组合。那只陶罐,那个来自别处、或者来自世界裂缝另一侧的“存在”,它也在看,用它的方式。我们共享了同一个黄昏,却又经历了截然不同的“日落”。从此以后,日落对我来说,不再是天空的戏剧。它变成了一种内外的交换,一种经由裂缝进行的、沉默的对话。我开始留心每一次黄昏光线的质地,空气味道的细微差别,云彩形状背后可能隐藏的通道。我不再试图区分什么是“真实”的幻觉,什么是“幻觉”的真实。那道裂缝就在那里,在我窗台上的陶罐上,或许,也在别处。而我要做的,只是看着,让每一次日落,像第一次降临那样,穿过所有的裂缝,抵达我,也抵达所有正在注视黄昏的眼睛——无论那眼睛,长成什么模样。窗外的天空,又渐渐染上了熟悉的金边,一天的故事,又要沉入那口倒映着无数太阳的深井了。而我,和我的陶罐,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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