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来了又走,我的“症状”渐渐轻了。不再有具形的心事被风吹出来,它们似乎学会了更安静地待着,或者,是我学会了与它们和平共处。再去小店时,老人正在收拾东西。他说要出趟远门,店暂时关一阵。我问去哪儿,他眨眨眼:“去追一阵特别的风。”那晚我们喝了点酒,他给我看了一件最特别的收藏:不是瓶子,而是一本厚厚的、空白的书。但把手放在书页上,能感觉到温度,能听见隐约的声响,像是遥远的潮汐。“这是所有彻底消散的心事,”老人说,“它们最后都成了这个——成了‘无’,而‘无’可以装下一切。”我似懂非懂。临走时,他把那本书递给我。“帮我照看些日子?”我接过来,很轻,又很重。后来小店真的关了门,我再没见过老人。有时路过那条巷子,会特意拐进去看看,橱窗暗着,门把手上落着薄灰。但我总觉得他还在某处,追着某阵风,收集着某片正在消散的微光。
秋天的一个傍晚,我抱着那本空白的书登上城墙。风很大,吹得衣衫猎猎作响。我忽然想起许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那些曾经沉重得让我夜不能寐的,纠缠得让我喘不过气的,渴望得让我心口发疼的,都远了,淡了。它们没有被风吹走,也没有被我丢弃,它们只是沉到了该沉的地方,化为了脚下的土地。我打开那本书,风哗啦啦地翻动书页,每一页都空无一字,可每一页都像在低语。远处,夕阳正缓缓沉入城市的天际线,把云染成绯红、金红、最后是淡淡的紫灰。一群鸟飞过去,影子掠过斑驳的城墙砖。我忽然明白了老人那句话——最重的心事,反而散得最轻。因为它们已不是心事,而是你目光的长度,你呼吸的深浅,你存在于世的重量。晚风又一次吹来,这次,我心里什么都没有飘出来。只有一种辽阔的、温柔的平静,像夜色一样慢慢弥漫开来。我合上书,最后一缕天光正好掠过封面,有那么一瞬间,我仿佛看见无数细小的光点在空白的纸面上流动、旋转,然后悄无声息地隐没了。晚风一吹,心事就散了。可散到哪里去了呢?大概是散成了晚风本身吧——你看不见它,但它正拂过你的脸,掠过树梢,穿过长长的街巷,带着所有消散之物的记忆,去往下一个等待着的窗口。我沿着城墙慢慢走,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路灯渐次亮起,一盏,又一盏,像是谁在轻轻应答着这沉入大地的黄昏。而风继续吹着,永远吹着,把昨日吹成今日,把今日吹成昨日,把所有的重与轻、聚与散,都吹成这漫长而又瞬息的一口气。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远处传来隐约的市声,混着风,混着渐浓的夜色,混着这本空白书页间无穷的寂静。散了吧,都散了吧,散在这吹拂不止的晚风里,散在这无始无终的时间里,散成这广阔人间里,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满足的叹息。
喜欢它的平和请大家收藏:(m.qbxsw.com)它的平和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