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老孙开始行动。
他把布防图的防水油纸用三层桐油布裹好,拿麻绳系在腰间,贴身扎紧。外面套一件破旧的短褂,腰里别着一把二十响驳壳枪,裤腿塞进布鞋里。同行的还有一个十九岁的情报员,姓王,叫王德彪,在南市一带拉了三年黄包车,对天津城里的每一条巷子每一条阴沟都烂熟于心。
“走吧。”老孙说。
两个人从杂货铺后院翻墙出去,贴着墙根摸到南运河边上。河水黑得像墨汁,对岸日军巡逻队的脚步声清晰可闻。王德彪蹲在河边的一棵歪脖子柳树下摸了三分钟,扒开一丛枯死的芦苇,露出一个半人高的砖砌涵洞口。
“就这儿。”他低声说。
老孙没有犹豫,弯下腰钻了进去。
涵洞里臭得能把人熏死。几十年的淤泥在底部沉积发酵,脚踩下去没过膝盖,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腐烂了几十年的腥臭。砖壁上爬满了黏糊糊的青苔,手按上去滑腻腻的抓不住。王德彪在前面开路,手里攥着一把匕首,时不时要割断垂下来的树根和水草。
走到一半的时候,涵洞顶部的砖拱塌了一段。塌下来的碎砖和淤泥堆在一起,只留下一个不到两尺宽的缝隙。老孙趴下来,侧着身子往里挤。碎砖硌着他的肋骨,桐油布里的布防图隔着三层油纸都能感觉到硌得生疼。他咬着牙一寸一寸地挪,挪了快十分钟才挤过去。
王德彪已经在塌方的另一头等着了。他把老孙拽出来,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孙叔,出去之后往哪儿走?”
“西营门。出了涵洞是菜地,绕过菜地就到了。”
又爬了半个小时,前方终于透进来一丝微光。那是涵洞出口,被一蓬野草遮住了大半。王德彪先爬出去,趴在地上观察了五分钟,确认没有岗哨,才回头打了个手势。
老孙从涵洞里钻出来,浑身上下全是臭泥,脸上被碎砖划了一道口子,血和泥混在一起。他顾不上擦,从王德彪手里接过一顶破草帽扣在头上,两个人猫着腰穿过菜地,朝西营门方向摸去。
凌晨两点,他们消失在城外的夜色里。
同一时刻,南市的杂货铺里,周组长把最后一份文件塞进铁盆。蜡烛已经烧到了底,火苗晃了几下,窜上来舔着纸边。文件化的灰在铁盆里卷起来,变黑,再变白。
二楼窗户旁边望风的小陈突然压低声音喊了一声:“组长!巷子口来了两辆卡车!”
周组长一把抄起桌上的驳壳枪。
“多少人?”
“看不清。灯灭了,但听见脚步声,至少二三十。”
周组长走到窗边,侧着身子往下看了一眼。巷子口的卡车果然熄了灯,但车头前面有人影在动。那些人不是巡逻队,巡逻队不会弯腰,不会贴着墙根走,不会在手里攥着短枪。
是特高课。
“小陈,下来,把电台砸了。”
小陈从阁楼上跳下来,抄起一把铁锤,对着墙角那台已经用了两年的电台狠狠砸了下去。第一锤,外壳碎了。第二锤,真空管炸出蓝色的火花。第三锤,整个底座裂成两半。他又对着零件砸了第四锤、第五锤,手在打颤,但眼睛里没有犹豫。
楼下已经响了枪声。
“院子里的人听着!”外面有人用日语喊了一声,然后又用中国话喊了一遍,“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出来投降!”
周组长没有回答,他把驳壳枪的机头扳开,回头看了看屋子里剩下的五个人。
“还有谁有家眷在城里的?”
没有人说话。
一个组员把手里上了膛的手枪放在桌上,平静地说:“我娘前年死在鬼子轰炸里,没有家眷。”
另一个组员正在往弹匣里压子弹,头也不抬:“我媳妇在乡下,不知道我在天津干什么,不过也不用知道了。”
周组长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他把自己的驳壳枪换了个满弹匣,塞在腰间,又拿起一把备用的手枪递给年纪最小的组员,只说了一句:
“打完了,留一颗给自己。”
巷子里的特高课开始朝杂货铺院子里扔手榴弹。第一颗在院子中间炸开,弹片打得木门砰砰响。第二颗滚到墙根,把一堆空木箱炸成了碎片。紧接着院墙外面架起了机枪,九六式轻机枪的子弹穿透木板墙打进屋内,墙皮和木屑四处飞溅。
“冲!”
十几个日军宪兵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从院门涌入。最前面的两个刚跨进门槛,周组长的二十响就响了。驳壳枪的枪口在黑暗中连续闪了四下,两个宪兵捂着胸口倒在门槛上。后面的退了半步,但很快又重新涌上来。
小陈靠在墙角,用手枪一个一个地打。他不敢快打,枪里的子弹已经没多少了。他的腿被弹片削掉了一块肉,血流了一地,但他还是稳稳地扣扳机,打一枪,骂一句。
机枪又响了一轮。这一次打得更准,子弹从窗户打进来,打中了坐在桌边的那个组员。他中弹后仰面倒下去,手里还攥着没压完的弹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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