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戈听着对方喃喃低语,眉头紧锁,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指尖死死扣住桌沿,声线不自觉发沉。
“此话怎讲?难不成我那位长辈……”
后半句悬在喉头,竟不敢完整问出口。
张守明迎上对方焦急的目光,重重叹了口长气,眉宇间尽是岁月磨出的苍凉与无奈。
他没有立即出声回应,而是从口袋中摸索出一盒牡丹,从中取出一支无嘴红牡丹递到金戈跟前。
另一只手摸出半根擦得发亮的火柴,在桌角轻轻一划,一簇微弱火苗窜起。
先是给眼前这位师叔点上,随后自己也含了一根在嘴里,深吸一口,白雾缓缓从口鼻漫开,才压着极低的声响开口。
“师叔别慌,岳老人还在,只是……和没了也差不了几分。”
烟雾缭绕间,张守明的眉眼愈发暗沉,语气里满是叹息。
“当年那批人,都被下放到奉贤五七干校那块围垦的农场,开荒、挑粪、看守江滩库房。那地方是杭州湾盐碱地,潮寒刺骨、湿气浸骨,条件苦得没法说。”
“整整十年,天天都是重体力苦活。围垦滩涂、开河挖泥、挑粪种地、看守江滩库房,寒暑无休。常年营养不良,再加上断断续续的羞辱、身心摧残,没人扛得住。”
“如今政策落地,所有人都陆续平反了。很多人也都恢复职级、补发待遇、归还住房,该落实的政策,一项没落下。”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喉间泛起一丝涩意,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沉得近乎悲凉。
“可身子垮了、病根落了,十年熬出来的一身伤病,是再好的政策、再多补偿,也补不回来的。”
“那批老人,十个里九个带着终身顽疾,还有不少落下了旧伤残疾。”
“旁人好歹还愿意归队复职、安享离休待遇,踏踏实实养病度日。可唯独岳老人……没人说得清他如今的境况。”
“平反之后,他就彻底销声匿迹,没有回原单位,也没见在街面上走动。”
金戈指间的香烟燃了半截,细碎烟灰簌簌落下,可他却浑然不觉。
方才眼底的焦灼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的阴郁,周身气压陡然压低。
他抬眼看向对方,嗓音低沉凝重,带着一丝不解,出口询问起来。
“那你又是如何得知岳老现在还活着的事情?”
张守明轻轻弹了弹手中的烟灰,面露些许苦笑,接着小声回应道。
“这不是什么秘密,当年这些人被平反时,报纸上都登的有信息,上面有名单。岳老当初在码头这一片,有不少人承过他的情,所以大伙儿都会特别关注。”
金戈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随即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失落的低声呢喃起来。
“难怪了,难怪他这十多年杳无音讯。”
说罢,他抬手摁灭烟头,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无法言说的威严。
“他能躲,但我不能放任不管。找!就是把整个沪上翻一遍,也给我把人找出来。”
张守明看着他骤然变幻的神色,心头微凛,下意识开口。
“师叔,这么多年过去了,人海茫茫,况且他老人家刻意隐藏,怕是不太好找……”
金戈没有立即接话,而是踱步走到窗边,望向外面漆黑一片的江面,沉寂片刻,才沉声说道。
“这封信是年前寄的,既然盖有董家渡的邮戳,那人肯定就在这里。只要人还在,就没有寻不到的道理。”
说完,他猛地转身,漆黑的眼眸锐利如锋,直直盯住身前的张守明,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势。
“守明,你坐镇沪上茶楼多年,手里握着整条老街、码头街巷的所有门路眼线,三教九流、市井杂铺都熟悉。”
张守明心头一紧,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神色当即肃穆下来。
金戈字字清晰,吩咐得干脆利落。
“动用你所有的人脉,撒网彻查董家渡,沪上全城。所有茶水银,车马费,上下打点全都我出,只要能找着人,垫台脚的开销不必有半分顾忌,事后我尽数补齐。”
张守明闻言,心头一沉,连忙躬身拱手,神色恭敬中又带着几分为难。
“师叔言重了,同门寻人,哪能让师叔一人包揽花销。码头脚头、街巷车马眼那点零碎开销,弟子尚能应付。”
“只是岳老如今刻意避世,又是离休高炉,撒网打探万万不能张扬,只能暗地里递话,动静稍大一点,容易惊动街道干事,会引起上面的注意。”
金戈眉眼沉敛,微微颔首,语气松缓些许。
“分寸我懂,一切由你拿捏,只暗中寻访,不闹出半分声响。但凡有半点岳老的踪迹,第一时间传信于我。”
话音一落,他抬手自内衬中一探,等再次出现时,一沓暗金色的崭新港元,骤然落在桌面上。
“这一万港元你先收下,今夜就联络码头脚头、吩咐底下眼线,各处打点先用着。之前的金条不方便流通,这笔现金正好能用上,你就不要再推辞了。”
张守明望着桌上一叠钞票,神情呆愣的站在原地,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心中在震惊的同时,又充满了好奇。
不知眼前这位师叔究竟是什么身份,每次出手可都是大手笔啊,不是小黄鱼就是外汇。这些物件,别说现在的南市茶楼同业,便是早年“仁社”鼎盛之时,估计也极少有人能这般从容。
但他也知道江湖中的规矩,没有贸然打听。
内心挣扎片刻,抬头迎上金戈坚定的目光,只得伸手收下,妥帖揣进贴身衣袋,垂首躬身郑重应承下来。
“既然师叔执意如此,弟子再推托便是不识好歹,这笔钱我先代为周转打点,每一笔花销都会记清,日后悉数向师叔交代。”
“等今夜茶楼打烊,我就去寻董家渡码头老脚头,只吩咐底下人私下打探岳老消息,但凡探到半点行踪,我第一时间派人给师叔传递消息。”
金戈闻声,紧绷的神色终于放缓了下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如此就好,我人住在招待所,现在马上就要关门了,我得先回去,明天我在到这茶楼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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