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走了,脚步声在巷口拐了个弯,彻底消失。
吴德贵站在窗前没有动,风吹着他的脸,发丝在额前飘着,手指在窗棂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孙德茂死了,锦衣卫下一个要查谁,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刘黑子那个人,他太了解了。
讲义气,讲排场,讲面子,就是不讲脑子。
出了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他出主意,让他想办法。他不想趟这浑水,可刘黑子派人来请他,他总不能把人轰出去吧?
到时候刘黑子问,他答还是不答?
他咬了咬牙,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了。与其留在这里左右为难,还不如先走为上。
“来人。”
他声音不大,却短促有力。
一个下人从廊下跑进来,躬着身子,垂着手,喘着气:
“老爷,您吩咐。”
吴德贵转过身,走到桌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涩得他皱了下眉,搁下茶盏。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去,套马车。把家里的东西收拾收拾,值钱的都带上。快点。”
下人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老爷,这是要……”
吴德贵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刀子似的。下人连忙低下头,不敢再问,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哒。
吴德贵站在书房里,环顾四周。那架古琴还搁在桌上,弦还没换,他走过去手指在琴面上轻轻划了一下,琴弦发出低沉的嗡鸣,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
紫砂壶还冒着热气,茶香还没散尽。窗台上的兰花在风里轻轻摇着叶子,盆底还有一滴水珠没干。
他站了片刻,转身走出书房。
院子里的下人已经开始搬东西了。
几个壮汉抬着一只红木箱子从库房里出来,箱子里装的是他这些年攒下的银子,一锭一锭码得整整齐齐,少说也有上千两。
箱子沉,几个人的肩膀压得通红,额头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
他们小心翼翼地把箱子抬到马车上,用麻绳捆紧,又回去搬第二只。
丫鬟们从卧房里抱出被褥衣裳,绸缎的棉布的,叠得整整齐齐,塞进包袱里,包袱摞在箱子上。
一个丫鬟怀里抱着一只瓷瓶,白底青花,是前朝的古物,小心翼翼捧着,手在发抖。
吴德贵的妻子柳氏从后院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插着一支金步摇,步摇上的流苏在风里轻轻晃着,叮叮当当。
她看见下人们进进出出,箱子被抬出来,包袱摞上马车,瓷瓶被抱在怀里,眼睛瞪得溜圆。
“你们干什么?谁让你们搬的?都给我放下!”
她声音又尖又亮,在院子里炸开。
几个下人吓了一跳,有的停下手里的活,有的低下头不敢看她,可谁也没放下东西。
一个年纪大些的丫鬟走过来,躬着身子,声音怯怯的:
“太太,是……是老爷让搬的。老爷说,要搬家。让把值钱的东西都带上,快点收拾。”
柳氏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唇抿成一条线,那支金步摇在她发髻上颤了两下。
她没有再问那几个下人,转身大步朝书房走去,裙摆在地上扫过,带起一小片灰尘。
吴德贵正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卷画轴,正在往布筒里塞。
柳氏走过来站在他面前,胸膛起伏着,喘着气,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当家的,到底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搬什么家?这宅子住了好几年了,孩子也在这里长大,街坊邻居都熟了,怎么说搬就搬?”
她声音又急又快,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吴德贵,想从他脸上找到答案。
吴德贵没有看她,手里的画轴塞进布筒里,盖上盖子,递给旁边一个丫鬟:
“拿到车上去,轻点放,别磕了。”
丫鬟应了一声,抱着画轴快步走了。
柳氏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手指攥着袖口的布料,攥得指节泛白:
“你倒是说话呀?到底出什么事了?咱们在这平山县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走?你告诉我,我跟你一起想办法。”
她声音低了一些,带着几分哀求,眼眶泛红。
吴德贵低头看着她的手,看着那几根攥着他袖子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圆润,涂着淡淡的蔻丹他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掰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动作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别问了。收拾东西,带上孩子,跟我走。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
他声音不大,语气平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柳氏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
“当家的,到底什么事?你告诉我不行吗?你这样不明不白的,让我心里怎么踏实?
咱们在这平山县多少年了,街坊邻居都处得好好的,孩子学堂也上得好好的,你让我就这么走了,我……我舍不得。”
吴德贵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那副六神无主的模样,心里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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