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路皱眉。
“若有人拔刀欺我,弟子难道先讲礼?”
孔丘看着子路腰间长刀,语气平和。
“刀能止一人之恶,德能止众人之恶。仲由,你有勇气,我教你把勇气放在该放的地方。”
子路愣住,片刻后解下长刀,放在门外。
“夫子这话,仲由听着顺耳。弟子愿学。”
冉有、子夏、曾参,一个接一个来到孔丘门下。
这些弟子来自不同国度,不同出身。有贵族公子,有贫寒农户,有商人子弟,也有性情粗莽的武夫。
孔丘一概接纳。
有人不解,私下问孔丘:“夫子,贵贱有别,贤愚亦有差。若人人皆可入门,学问岂不混杂?”
孔丘正在整理竹简,闻言抬起头。
“人初向学,如草木向春。春风吹来,先问草木贵贱吗?”
那人哑口无言。
孔丘将竹简放下,一字一句道:“有教无类。”
四个字出口,天地间的灵气微微震荡。
在场弟子境界尚浅,多数未曾察觉。颜回若有所感,抬头看向院外天光。子路只觉得胸口一热,忍不住挺直脊背。子贡手指轻轻摩挲账袋,眼底多了几分思索。
远在昆仑山,元始天尊抬了抬眉。
周游列国,自此开始。
十四年。
从鲁国到卫国,从卫国到曹国,再到宋国、郑国、陈国、蔡国、楚国。车辙一道道压过黄土,脚印一串串留在风霜雨雪里。
有时一天要走八十里路,鞋底磨穿,脚上起泡。弟子们便在夜里围着篝火,挑破血泡,再把草鞋重新缝紧。
子路常常坐在火边抱怨:“夫子,这些国君一个个口称敬贤,听完又装聋作哑。咱们这样走下去,何时才是头?”
孔丘将一根枯枝放入火中,火光照亮孔丘的面容。
“道若只说给愿意立刻采纳的人听,世间能听见道理的人就太少了。”
子路闷声道:“可他们不听。”
孔丘看向远处夜色。
“今日不听,明日或许会想起一句。君王不听,百姓或许听见半句。半句入心,也能少一分恶念。”
颜回坐在一旁,轻声道:“夫子所行,是为天下人铺路。”
孔丘看向颜回,微微颔首。
“回,你懂我。”
有时候,队伍被困在陈蔡之间,粮食断绝。弟子们饿得面黄肌瘦,连说话的力气都少了。
子贡跑前跑后,想尽办法联络当地贵族筹粮。回来时,子贡衣袖上沾着尘土,脸色难看。
“夫子,他们都避而不见。”
子路一拳砸在车辕上。
“欺人太甚!仲由去找他们说理。”
孔丘叫住子路。
“仲由,回来。”
子路回头,满脸不甘。
“夫子,弟子咽不下这口气。”
孔丘坐在牛车旁,手中仍握着竹简。
“饥饿能困住身体,怒气会困住心。身体受困,尚可前行;心若受困,便难以见道。”
子路胸膛起伏许久,最终低下头。
“弟子记下了。”
孔丘讲仁,讲义,讲礼,讲信。
孔丘从不只对庙堂高位讲,也对每一个愿意停下脚步的人讲。
田边的农夫扶着锄头,听孔丘讲了半刻钟。回家之后,农夫看见妻子忙碌,第一次主动接过水桶,低声说:“今日辛苦你了。”
妻子怔了好一会儿,眼眶慢慢红了。
路过的商队在树下歇脚,听孔丘说“信者,人之本也”。掌柜回去之后,重新称了货物,把少给客人的斤两补了回去。
伙计不解:“掌柜,少这一点,没人知道。”
掌柜沉默片刻,道:“我知道。”
城门口收税的小吏记住了一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后来遇上挑柴入城的老人,小吏看着老人弯曲的背,少收了半钱,还帮老人扶了一把柴担。
儒家的力量,就这样一点一点落入人心。
道理生出温度,温度改变言行,言行汇成风气。
陈国与蔡国的交界处,战火连天。
道路两侧荒草被火烧焦,断裂的旗杆斜插在泥里,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与焦土味。
一支数百人的叛军拦住了孔丘的牛车。
刀枪在烈日下闪烁寒光。叛军首领满脸横肉,提着带血的长刀走上前,刀尖一路拖过地面,划出刺耳声响。
“车里是什么人?”
子路拔出防身长剑,挡在车前。
“鲁国孔丘,周游讲学。尔等让路!”
叛军首领咧嘴一笑。
“孔丘?讲仁义那个?”
叛军士兵哄笑起来。
“乱世里讲仁义,倒是稀罕。”
颜回也拔出佩剑,站到子路身侧。颜回身形清瘦,握剑却很稳。
子路低声道:“颜回,你护着夫子,我来开路。”
颜回摇头。
“夫子不会让你杀人。”
子路咬牙。
“那也不能让他们伤夫子。”
车帘被掀开。
孔丘从牛车上缓缓走下。
孔丘身形高大,宽袖在风中轻轻摆动。烈日照在孔丘脸上,孔丘神情平静,像是面前拦路的并非数百叛军,而是一群迷路太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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