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在,指甲、掌纹、手指上的茧子,都看得清清楚楚。但没有影子。他的身体像是变成了一张纸,没有厚度,没有体积,只有一个平面。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脸还在,鼻子、嘴巴、眉毛,都还在。触感也在,皮肤是热的,胡茬是扎手的。但他的触感变得很奇怪——他摸自己的脸,感觉像是在摸别人的脸,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不是皮肤,不是布料,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感。
黄泉路上的第一个感觉:你不再是你自己了。你还是那个人,但你和自己之间多了一层膜。你能看见自己,能摸到自己,但总觉得那个“自己”离你有一点远。
他沿着土路往前走。路两边开始出现东西。先是零零散散的几根白骨头,散落在路边的灰白色地面上。然后骨头越来越多,一堆一堆的,有的堆成了小山,有的铺成了一片。骨头很杂,有人的,有动物的,还有一些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有的骨头很大,比人的大腿骨还粗;有的骨头很小,比手指还细。骨头的颜色也不一样,白的、灰的、黄的、黑的,有的光滑如镜,有的布满了裂纹和孔洞。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看见前面有人。
不,不是人。是鬼。
几个黑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在他前面几十步远的地方,沿着同一条路,向同一个方向走去。它们走得很慢,步履蹒跚,像是脚上绑了沙袋。它们不说话,不回头,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走,走,走。
吴道加快脚步,想追上它们。但他快,它们也快;他慢,它们也慢。他和它们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不变,像是有根无形的绳子拴在他和它们之间,绳子不长不短,刚好几十步。
他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距离还是没有变。但那些黑影的数量变了——从三四个变成了七八个,又从七八个变成了十几个。越来越多的黑影从雾气里走出来,加入前面的队伍,沿着黄泉路向前走。
他听到了一种声音。很远,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风声,又像是很多人在低声哭泣。那声音断断续续的,时有时无,像收音机没调好频道,信号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他侧起耳朵仔细听,听清了——不是风声,不是哭声,而是有人在念经。很多人在念,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男女老少,只知道是人的声音,念的什么听不清,但调子很平,很缓,像是在送谁上路。
他继续走。
路开始变窄。从能并行两三个人,变成只能容一个人通过。路两边的灰白色地面升了起来,像两堵矮墙,把他的视线挡住了。他只能看见前面的路和前面的黑影,看不见路两边的东西了。雾气也变得更浓了,从灰蒙蒙变成了乳白色,浓得像牛奶,伸手不见五指。他几乎是摸着路在走,脚一步一步地探着地面,生怕踩空了。
走了不知道多久,路突然宽了。
不是慢慢变宽,而是在一步之间,从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变成了一片开阔的平地。雾气也散了,不是慢慢散,而是突然消失,像有人把一床被子从他头上掀开了。
他站在一个渡口。
面前是一条河。河不宽,只有几十丈,对岸隐约能看见。河水是黑色的,不是脏的那种黑,而是像墨汁一样的、浓稠的、不透明的黑。河面上没有波浪,没有涟漪,平静得像一块黑色的玻璃。河水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雾气,贴着水面,像一层纱。
渡口很小,只有几块青石板铺成的平台,伸向河里。平台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色长衫,戴着一顶斗笠,斗笠压得很低,看不见脸。他手里撑着一根竹篙,竹篙很长,一头搭在船上,一头撑在岸上。船不大,是乌篷船,船身是黑色的,篷是竹编的,刷了桐油,在河水的映照下发着暗黄色的光。
吴道走到渡口,在青石板上站定。
那撑船的人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把竹篙从岸上拔起来,插进河里,轻轻一撑,船靠了过来。船沿碰到了青石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河水被荡开一圈涟漪,很快就消失了。
吴道踏上船。
船晃了一下,他扶住船篷,稳住了身子。撑船的人又撑了一篙,船离开了渡口,向对岸缓缓驶去。
河面上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竹篙入水的声音——不是水花声,而是一种“咕咚”的声音,像是往深井里扔了一颗石子。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在胸腔里敲着,像有人在给他倒计时。
“你身上有活人的气。”
撑船的人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老,很沙哑,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他依然没有抬头,斗笠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截灰白的胡茬和干裂的下唇。
吴道没有否认。“我是活人。”
“活人走黄泉路,是要折寿的。”
“我知道。”
撑船的人又撑了一篙。船往前移了几丈。河水在船底流过,没有声音,像是这条河本身就在无声地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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