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潭底
从分局到黑水潭的路,吴道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但今天这条路像是变了一个模样。路边的树不再是白桦和落叶松,而是换成了他不认识的树种——树干是黑色的,树皮像鱼鳞一样一片一片地翘起来,树枝上没有叶子,光秃秃的,像一根根骨头插在地上。树与树之间弥漫着一种淡蓝色的雾气,很薄,像一层纱,但很密,看不透。雾气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不是风,不是动物,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影子又不是影子的东西。它们的移动没有声音,没有轨迹,前一秒在左边,后一秒就到了右边,像是在瞬移。
他没有停下来看。时间不多了。风信子的药只能撑半天,他必须在药效过去之前把幽冥莲的根带回去。他加快了脚步,从走到跑,从跑到疾行。靴子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到了黑水潭。
潭水和往常一样,黑漆漆的,不起一丝波澜。但今天不一样——潭面上多了一层雾气。不是淡蓝色的那种,而是灰白色的、浓稠的、像牛奶一样的雾气。雾气贴着水面,不升不降,不散不聚,像一床厚厚的被子盖在潭面上。那块刻着“崔”字的木牌还在,漂在离岸边三丈远的位置,一动不动。木牌周围的雾气比其他地方更浓,像是木牌本身在散发雾气。
吴道站在岸边,把轩辕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剑身上的符文在雾气中亮了起来,苍青色的光芒驱散了周围一小片雾气,露出黑色的水面。他蹲下身,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冷,比上次更冷。上次是冷到骨头里,这次是冷到骨髓里,冷到牙齿打颤,冷到头皮发麻,冷到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使劲地拧。他咬紧牙关,把手缩了回来。手指还在,但指甲盖下面出现了一条条黑色的细线,像是一根根针扎进了指甲缝里。那是阴气侵入皮肤留下的痕迹,不疼,但很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指甲盖下面爬。
他从怀里掏出那卷黄绸,展开。往生咒。他把咒文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念完之后,黄绸上的字亮了起来——不是暗红色,不是苍青色,而是一种金色的、像阳光一样的光芒。光芒从黄绸上涌出来,包裹住他的全身,从头顶到脚尖,像一层透明的铠甲。那股钻进指甲缝里的痒意消失了,黑色的细线也消失了。他把黄绸卷好,揣进怀里,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水里。
水没到脚踝的时候,冷变成了疼;没到膝盖的时候,疼变成了麻;没到腰的时候,麻变成了“空”——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像是从腰以下截肢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种虚无的、空洞的、像是身体少了一部分的感觉。他低头看了看,腿还在,脚还在,但感觉不到。他不再低头看,抬起头,看着潭中心那块木牌,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水没到胸口的时候,那些脸出现了。
它们从水底浮上来,不是从远处浮来,而是从水本身里“长”出来的。水的表面裂开一道缝,脸从缝里挤出来,像一朵花从泥土里钻出来。一张,两张,三张,四张——无数张脸贴在水面上,重重叠叠的,像一层人皮地毯。它们贴着他的身体往上爬,用身体蹭他的皮肤,用嘴巴吸他的体温,用手掌按他的肌肉。那张最靠近他胸口的脸,是一张老头的脸,满脸皱纹,眼窝深陷,嘴角挂着一丝笑。吴道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认出了他——侯德茂。侯老头。
不,不是侯老头。是和侯老头长得一样的、但又不是侯老头的东西。那张脸的皱纹比侯老头深,眼窝比侯老头陷得更厉害,嘴角的笑不是侯老头的笑,而是一种冰冷的、机械的、像是画上去的笑。它是那些脸之一,是那些被渊墟吞噬的魂魄之一,是那些被困在潭底几百年的脸之一。它只是长了一副和侯老头一样的皮囊,里面装的东西,不是侯老头。
吴道咬着牙,从它身边走过去。
水没到了脖子。他踮起脚尖,下巴抬着,嘴巴闭着,鼻子露在水面上。水的浮力很大,像是在托着他,又像是在推着他,不让他沉下去,也不让他往前走。他每往前迈一步,水就会往后推他一步。他走三步,退两步。离那块木牌还有一丈远的时候,水没到了他的下巴。他不能再踮脚了,脚尖已经离了地,整个人浮在水里,只有眼睛和鼻子露在外面。那些脸贴着他的头皮,用额头蹭他的头发,用嘴唇吻他的眉毛。
他深吸一口气,把头埋进了水里。
水下是另一个世界。黑色的,但能看见东西。不是因为有光,而是因为他自己就是一个光源——往生咒的金色光芒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照亮了周围一丈左右的范围。光芒所及之处,那些脸退开了,像被火烧到了一样,缩回了黑暗里。但光芒之外的地方,那些脸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堵人皮做的墙,把他围在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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