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不大,一张矮桌两把椅子一面墙的书架。书架上的卷册码得整整齐齐,不像摆设,每卷的脊背上都用细笔写着编号。
沈渡云在桌边坐下,给张逸群倒了一杯仙果酿,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搁在桌面上,手心贴着杯壁,像在借那一点温度稳住什么。
昨晚你说盾里有东西,沈渡云开口,说说看。
张逸群没有急着开口,他从袖口取出那面玄武神龟盾,搁在桌面上。
盾面在晨光里泛着墨色的哑光,边缘的暗金铭文像一圈沉睡的蛇。
他把盾面那道划痕指给沈渡云看,然后原原本本地把昨晚,解除影像的经过说了一遍。暗紫色的祭坛、符文、中心那个令牌形状的凹槽、灰袍人说的话——七枚集齐,上古战场通道归我,北境那枚已经有人盯着了。
他说得不快,每个信息点都讲清楚了。沈渡云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他,只是听着,端着茶杯的手指慢慢收紧了又松开。
等张逸群说完,沈渡云沉默了一会儿,把杯子里已经凉了的茶一口喝尽,然后把空杯搁在桌面上,杯底碰触桌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钝响。
七枚。沈渡云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我父亲当年去三重天赴盟约大会,有人说他手里那枚令牌招了祸。我一直以为是有人在抢夺,进上古战场的资格。看来比那复杂得多。
张逸群说:如果盾里的影像是真的,那争夺的不是资格,是通道本身。谁集齐了七枚令牌,谁就能掌控整个上古战场的入口。
那进去的人、里面的机缘、传承、器物,全在他手里攥着。
沈渡云抬眼看了他一瞬:你信这个?
影像不假。至于内容是不是真的,去了三重天才能验证。
沈渡云靠回椅背,偏头看向窗外的天光。偏厅的窗户不大,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淡金色的方形光斑。光斑的边缘,正好落在书架的脚边,把书架最底层几卷旧册的脊背照亮了。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这令牌在我家传了五代。每一代都说要去三重天参加盟约大会,每一代都没去成。我祖父那一代,出发前三天,家里的灵脉被人断了根,修为跌了两阶,去不了。
曾祖父那一代,令牌在出发当晚被盗过一次,追回来之后误了时辰。我父亲是唯一一个真正出发的,然后死在了半路上。
他转过头来看着张逸群,目光没有躲闪:我以前把这些事当意外。你说完那段影像之后,我忽然觉得这些都太巧了。
张逸群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如果你家五代人都在被组织——那盯着这枚令牌的人,不是一代人盯了五代,而是同一个组织盯了五代。一脉传承的势力,才有这样的耐心。
沈渡云没有接话。他把桌面上那面龟甲盾又看了几眼,推回张逸群面前:影像的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张逸群说道:张虚张生,还有玄策,都是我的人。
别再往外说了。尤其是钱五湖。况溪云′
张逸群点头:你这边呢?假消息的事查到什么了?
沈渡云说适:″右司郎中赵青云查了两天,线索断在苍梧城。
沈渡云说,传假消息的那个信使到了苍梧城之后就不见了。但苍梧城郡守厉风是我旧识,他说那个信使进城之后住过一家客栈。我的人找到客栈时,房间已经空了,床底下有一片衣角碎片。
沈渡云从袖口,摸出一小块布料放在桌上——灰白色的粗麻布,边缘磨得起毛。
张逸群拿起来看了看,把布料翻到背面,指腹捻了一下。
和昨晚捡到的那块深灰色袍子碎片质感完全不同,这块粗麻布织法松散,像是随手撕下来的,但布料背面沾着一点点干透的泥浆,泥浆里混着几粒细碎的石英砂。
苍梧城那边的灵脉矿坑都是这种砂,沈渡云说,他去过矿坑附近。
客栈的掌柜怎么说?
掌柜说那人住了三天,一直在屋里不出来。走的时候从后门走的,没人看见正脸。但掌柜记得他走路有一点跛,左脚落地比右脚重。
张逸群把粗麻布放回桌上:线索不多,至少知道那人在苍梧城消失的。
沈渡云把布料收回袖口,重新把茶壶里续了热水,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水注进杯子时蒸腾起白茫茫的热气,偏厅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灵茶清苦味。
张逸群端起新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我也有件事要问你。
你说。
你令牌背面那道裂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沈渡云端着茶杯的手停顿了一瞬,像被问住了,他自己也反复想过的问题。
他把茶杯放下,从怀里摸出那枚黑色令牌搁在桌面上,翻到背面,那道极细的裂纹在晨光下几乎看不见,只在特定的角度才能捕捉到一丝暗色的缝隙。
我父亲的令牌传到我手里时,没有这道裂痕。我刚拿到的那几年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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