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的一个深夜,月亮很圆。
吴普同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猛地坐起来,心跳得厉害,一时分不清是梦还是醒。敲门声还在继续,又重又急,伴随着老张沙哑的喊声:
“吴工!吴工!快起来!出事了!”
吴普同翻身下床,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他顾不上找拖鞋,几步冲到门口,拉开门。
老张站在门外,脸被月光照得发白,额头上全是汗。他的呼吸很急,说话都带着喘:“那头……那头三号栏的母牛,要生了!胎位不正!”
吴普同心里一紧,转身回去抓起外套,一边穿一边往外跑。老张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冲进夜色里。
月光很好,把整个牧场都照得亮堂堂的。可吴普同什么都顾不上看,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又重又快。
跑到牛舍门口,里面已经亮起了灯。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落在地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焦急。推开门,一股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血腥味和牛粪的味道,熏得人眼睛发酸。
几个工人围在三号栏旁边,看见吴普同进来,都往两边让了让。
吴普同挤进去,蹲下来。
那头母牛侧躺在干草上,喘着粗气。它的肚子鼓得老大,一条小牛腿从产道里伸出来,可只有一条,另一条卡在里面。母牛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全是痛苦,全是恐惧。它看着吴普同,那双眼睛好像在说:救我,救救我的孩子。
“多久了?”吴普同问。
“快一个小时了。”老张说,声音发颤,“我试了,弄不出来。兽医电话打不通,估计睡着了。”
吴普同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书上写的那些东西,难产的处理方法,胎位调整的手法,助产的注意事项,一页一页地翻过。
他深吸一口气,蹲下来,对老张说:“打盆热水,拿肥皂,再拿几条干净的毛巾。”
老张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
吴普同把手伸进热水里,烫得他一激灵,但他忍着,仔细地洗着,打上肥皂,再洗一遍。他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紧张的。
洗完,他蹲在母牛旁边,把手轻轻伸进去。
那里面温热,滑腻,他能感觉到那个小小的生命在动,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挣扎。他的手探着,一点一点地摸,终于摸清了情况——
头朝下,两条前腿蜷着,卡在产道里。和上个月那头老黄牛一模一样。
他想起上个月那次,想起自己是怎么一点一点把那个小东西推回去,调整好位置,再拉出来的。那些动作,那些感觉,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清楚楚。
他开始操作。
牛舍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盯着他,大气都不敢出。老张蹲在旁边,举着马灯,把光打在他手上。那几个工人站在后面,一动不动,像几尊雕像。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吴普同的额头渗出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干草上。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水和羊水,黏糊糊的,可他什么都顾不上。他只是专注地、一点一点地推,一点一点地调。
母牛的呼吸越来越急,喘得越来越重。它偶尔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那声音闷在喉咙里,听得人心里发颤。
“别怕。”吴普同轻声说,不知道是对母牛说,还是对自己说,“别怕,很快就好了。”
他的手很稳。很轻。很慢。
过了不知道多久——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半小时——他的手忽然感觉到了什么。那个小小的身体,动了。不是挣扎,是顺过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往外拉。
先是一条腿。然后是另一条腿。然后是头。然后是身子。
当那个湿漉漉的小牛犊整个滑出来,落在干草上的时候,吴普同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老张第一个反应过来,扑过去看那个小东西。它躺在那儿,一动不动,浑身裹着一层黏糊糊的液体。
“怎么不动?”老张的声音发抖,“怎么不动?”
吴普同心一紧,赶紧爬起来,蹲过去。他用手摸了摸小牛犊的胸口——还有心跳,很弱,但还在跳。
他想起书上写的:新生犊牛如果呼吸不畅,可以刺激它鼻腔。
他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探进小牛犊的鼻孔,把里面的黏液抠出来。然后又用手掌轻轻拍它的胸口,一下,一下,很轻。
小牛犊动了动。
然后它抬起头,张开嘴,发出一声细细的、嫩嫩的叫声。
那声音不大,可在这安静的牛舍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牛舍里爆发出一阵欢呼。老张第一个笑了,笑得满脸褶子,眼泪都快出来了。那几个工人也笑了,互相拍着肩膀,嘴里骂着“妈的”“吓死我了”之类的话。
吴普同蹲在那儿,看着那个小小的生命,看着它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看着它慢慢睁开眼睛,看着它用那双湿漉漉的、黑亮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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