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的经幡被系在马队周围,蓝白红绿黄五色相间,风一吹,经幡飘动,每飘动一次,就像把祈福念了一遍,仿佛在向神灵传递着战士们的决心。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喇嘛,据说曾在拉卜楞寺修行,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走到格桑多吉面前,将一串开过光的紫檀木佛珠挂在他脖子上,佛珠沉甸甸的,带着喇嘛手心的温度,每颗珠子上都刻着细小的经文。
“多吉,”老喇嘛的声音沙哑却有力,“此去路途遥远,战场凶险,愿佛祖保佑你们,旗开得胜,平安归来。记住,你们不仅是草原的骄傲,更是国家的勇士。”格桑多吉双手合十,深深鞠躬,额头几乎碰到老喇嘛的手。
1941年9月23日,天刚蒙蒙亮,启明星还挂在迭山的雪峰上,像颗冰冷的钻石,藏族抗日增援队就出发了。
1600余名青年跨上战马,大多是耐高寒、善长途跋涉的河曲马,马鬃被梳成漂亮的“英雄结”,用红绳系着,随着马蹄的起伏轻轻晃动。
格桑多吉一马当先,他的枣红马昂首嘶鸣,声音洪亮,前蹄刨着地面,扬起细碎的尘土,仿佛也懂得主人的决心。
队伍像一条黑色的长龙,在金色的若尔盖草原上蜿蜒前行,马蹄声“哒哒”作响,敲打着草原的心脏,惊起一群群藏原羚,它们在队伍两侧奔跑着,白色的臀部像朵跳动的花,仿佛在为他们送行。
他们要走的路,比彝族弟兄更加艰险。首先要跨越的就是横亘在面前的岷山山脉,其中最险的当数松潘附近的弓杠岭。
山峰高耸入云,海拔足有四千多米,峰顶的积雪在晨光里泛着冷光,终年不化,山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带着冰碴子,割得人皮肤生疼,像是要把脸皮掀掉。
稀薄的空气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有人刚爬上山坡就开始头晕目眩,嘴唇发紫,像颗熟透的桑葚。可藏族青年们毫无惧色,他们从小在高原长大,血管里流着适应稀薄空气的血。
他们骑着耐寒的战马,踩着前人踩出的雪路,一步步向上攀登。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留下一串串深深的蹄印,很快又被风吹来的雪粒填满。
有人的战马体力不支倒下了,鼻孔里淌着白沫,他就卸下马鞍,心疼地拍了拍马脖子,马低低地嘶鸣一声,像是在道歉,然后牵着马步行,藏袍的下摆扫过积雪,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很快也被风雪覆盖;
有人冻得手脚发麻,就解开藏袍,露出里面的羊皮袄,羊毛被汗水浸得有些发亮,搓一搓手,掌心搓出红热的温度,再往嘴里灌一口青稞酒,酒液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条火蛇,瞬间燃起一团暖意,借着酒劲继续前行,嘴里还哼着草原的调子。
过了雪山,便是松潘草地。深秋的草地积水成洼,黑褐色的泥浆像化开的墨,里藏着深不可测的陷阱,底下是腐烂的草甸,散发着腥甜的气味,一不小心就会陷进去,越挣扎陷得越深,眨眼间就没到膝盖。
战马的蹄子陷进泥里,拔出来时带着厚厚的泥块,像穿了双笨重的鞋,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马蹄铁上沾满了腥臭的泥浆,散发着难闻的味。青年们就下马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里跋涉,藏袍的下摆沾满了泥浆,变得沉甸甸的,像坠了块铅,却没人抱怨一句。
偶尔能看到草地上开着几株顽强的格桑花,粉白的花瓣在寒风中摇曳,像极了草原上不屈的灵魂,给这灰暗的沼泽带来一丝亮色。
有个年轻小伙摘下一朵,别在自己的护身符袋子上,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
夜里,他们就在草地边缘相对干燥的坡地燃起篝火,火堆用捡来的干牛粪和枯树枝引燃,火苗“呼呼”地舔着柴草,火光照亮了一张张疲惫却坚毅的脸,脸上的泥渍被映得明明灭灭。
大家围坐在火堆旁,烤干湿透的衣衫,藏袍上的泥浆被烤得干裂,一摸就掉渣,像碎掉的瓦片。
有人拿出羊皮袋,倒出酥油茶,茶水里还漂着点草屑,大家轮流喝着,茶里带着淡淡的盐味,能补充体力,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格桑多吉会给大家讲草原上的英雄故事:
讲格萨尔王如何骑着神驹“江噶佩布”,带领部落抵御外敌,他的长矛一挥就能劈开山峰;
讲当年红军过草地时,藏族同胞如何背着青稞面给他们送粮,如何用藏药给伤员治伤……
青年们听得热血沸腾,浑身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有人还拔出藏刀,在火上烤了烤,刀刃被火映得发红,借着刀光打磨刀刃,“沙沙”的声响里,眼神里满是期待。
他们的战马在草原上是最矫健的精灵,此刻在山地间也毫不逊色。
穿过岷山山脉的郎木寺附近时,山路陡峭得像被斧头劈开,一侧是刀削般的悬崖,另一侧是深谷,谷底能看到蜿蜒的白龙江,江水绿得发暗,像条巨大的蛇。
他们就勒紧马缰,马嚼子被咬得“咯吱”响,让战马贴着山壁缓缓前行,马蹄踏在岩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回声在山谷里荡开,像有无数人在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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