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五年,正月。
隆冬封疆,残冬余寒浸透中原千里大地。朔风自北漠穿野而来,带着漠北的冰碴,横掠洛水长堤,刮得河面碎冰相撞叮当作响,卷起漫天残雪,簌簌扑打洛阳宫阙的琉璃飞檐,落满宫墙下无人清扫的石阶。
襄樊战火虽歇,那场水淹七军、荆襄易主的惨烈余韵未散。北地山河依旧浸在一片沉肃寒凉之中,连枝头寒鸦都敛了啼声。天地寂寂,风雪沉沉,无人知晓,撼动曹魏根基的惊天大变,已悄然落定于洛阳郊野。
自孙权传送关羽首级入洛,曹操以天子诸侯之礼厚葬武圣,亲自为其扶灵、设祭、立祠之后,他的心神便彻底垮了。
半生纵横沙场,一生知己皆为敌手。他敬关羽忠义、惜关羽勇武、怜关羽孤绝,乱世相争各为其主,可到头来,盖世英雄终究落得身首异处、身死异乡的结局。这份英雄陌路、山河孤凉的怅惘,日夜郁结于心,咳疾一日重过一日。加以六十六岁高龄,半生戎马积攒的箭伤、寒疾、劳病层层缠身,往日凭借枭雄心志强撑的躯体,终于油尽灯枯,日渐衰颓萎靡,连提笔批阅奏章的力气都渐渐消散。
深宫高墙锁得住百官朝拜,锁不住暮年孤寂。曹操厌了宫闱肃杀、案牍繁冗,厌了朝堂无尽的权谋算计。他想最后看一看这片自己亲手平定、亲手护住的北方山河。
一日午后,天寒风静,薄云遮日,天光淡得像蒙了一层素纱。他摒退文武群臣,不携仪仗、不摆銮驾,只点三名跟随自己三十余年的贴身近卫随侍身侧,缓步踏出洛阳行宫,独行城郊旷野。
彼时郊野荒疏,冬意凛冽。脚下冻土经寒冬冻得坚硬板实,踩上去咯吱作响,一路少有行人车马踪迹,路旁层层枯褐的槐叶、杨叶被寒霜冻得干脆易碎,风一吹便碎成粉末。林间寂静无声,唯有冷风穿林而过,卷起地上碎叶打转。三名近卫紧随身侧,始终保持半步距离,见他步履迟缓、脊背微驼,数次想要上前搀扶,都被他抬手轻声制止,指尖微微颤抖,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不敢惊扰这份最后的闲静。
曹操拄着那根用了十年的枣木杖,杖头早已被掌心磨得光滑温润。他缓缓登高,立在郊野最高的土坡之上。
抬眸远眺,洛水东流不息,两岸良田阡陌整齐,郡县屋舍连绵,炊烟隐隐袅袅,混着冬日烧柴的烟火气,飘向远方。这片历经黄巾之乱、诸侯割据、狼烟遍地的中原大地,是他耗尽半生杀伐、背负千古骂名,一寸一寸平定下来的安稳山河。
他少年立志欲安天下,五色棒立威、陈留起兵、讨董卓、平袁绍、定北疆、镇四方,一生挟天子以令诸侯,担尽世间奸雄恶名,只为止乱世、安黎民。可如今三分天下既定,蜀据巴蜀天险,吴守江东天堑,一统山河、四海归心的毕生夙愿,终究成了镜花水月。
薄云缓缓移开,一缕淡白日光洒落林间,落在他花白的鬓发上,泛着细碎的银光。
一阵寒风骤起,枝头最后几片枯叶脱离枝桠,打着旋儿、飘摇着、缓缓坠落,归于脚下冻土尘埃。
曹操凝眸望着那片飘零落叶,眼底浑浊渐生,半生峥嵘、半生孤寒尽数翻涌。少年时的意气风发、官渡之战的以少胜多、赤壁之火的仓皇落败、铜雀台的横槊赋诗……数十载浮沉光影,一瞬掠过心头。
他穷尽一生争天下、护中原,到头来,依旧留不完盛世,留不住知己,留不住岁月。
落叶归根,人终归土。
一声极轻极淡的轻叹散于风里,枣木杖微微一颤,身躯轻轻晃荡。未等近身亲卫伸手搀扶,这位睥睨乱世三十余年的魏武,已然倚立身旁枯树,缓缓阖上双眼,枯瘦的手指依旧攥着那根磨得光滑的木杖,再无动静。
亲卫大惊伏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冻土,低声叩唤,声音带着哭腔,却再无声息应答。
建安二十五年,正月二十三日。
一代枭雄曹操,薨于洛阳城郊荒林,享年六十六岁。
临终前,他强撑最后一口气,独召曹丕入宫,留下两道不示群臣、不载诏书的私密遗命,藏尽一生执念与坦荡本心。
其一,身后薄葬,不起高陵、不封土石、不殉珍宝、不役万民,简陵素葬,归于山河。
其二,将随身佩剑青釭,秘埋长坂坡疑冢之下,永世不见天日。
世人皆知青釭剑削铁如泥、绝世锋利,是曹操半生贴身利刃,随他征战四方、镇乱平敌。建安十三年长坂坡一役,此剑被赵云单骑夺于万军之中;建安二十四年北山一役,赵云为救黄忠深陷重围,不慎将剑遗落战场,被曹军斥候拾得,重归曹操手中。十八年辗转,这柄染尽乱世杀伐的利刃,终究回到了最初的主人身边。
曹操一生爱才惜才,纵观天下武将,唯独对赵云念念不忘。当年长坂坡不忍斩杀、执意放生,是惜其勇;如今将青釭旧剑埋于长坂故地,是释怀。
半生争锋,终是山河过客;一世爱才,终以旧剑归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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