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愿这柄染尽乱世杀伐的利刃留存世间、再添兵戈,不愿传世权贵、再争功业。埋剑长坂,既是了结半生对阵执念,亦是敬乱世孤勇、敬沙场赤诚,让那段最峥嵘、最坦荡的乱世光影,随青釭一剑彻底尘封。
曹丕跪在父王榻前,双手接过那柄冰冷的青釭剑,指尖触到剑鞘上赵云留下的旧痕,心中百感交集。他深知父王心结,不敢违逆,亦不敢外泄。待大殓既定、朝野安定,他亲选三名跟随父王最久、口风最严的死士,秘密奔赴长坂坡,寻一处无人知晓的无名荒丘疑冢,将青釭剑深埋冻土,不留碑、不留记、不留丝毫踪迹。
死士归来之日,尽数赐金归乡,终身不得提及此事。
与此同时,曹丕暗中开始梳理先王旧部名录,朱笔在蒋欲川、夏侯惇等一众老臣名字上轻轻划过,最终在司马懿的名字上重重圈了三圈。他深知司马懿深藏不露、野心勃勃,却也明白如今朝局不稳、外有强敌,必须借其智谋稳固根基,为后续朝堂权力洗牌埋下伏笔。
魏王薨逝的噩耗席卷千里中原,洛阳全城素缟,街巷寂然,商旅罢市,军民垂哀。偌大曹魏江山,一瞬群龙无首,人心惶惶,四处动荡。
风波最烈者,当属军营。
青州兵,是曹操起兵最初的嫡系骨血,是随他从无到有、平定北方的百战老兵。这支军队向来只凭过往恩义行事,心中只念魏王旧情,对新继位的世子毫无归属感。
主帅骤然离世,数十年唯一的主君轰然落幕。数万青州老兵悲恸难抑,又茫然无依。营中战鼓无故自鸣,咚咚震彻洛阳城,士卒纷纷卸甲弃戈、聚众喧哗,不听任何将帅调遣,擅自鸣鼓拔营,欲四散归乡、各还故土。
洛阳诸将震怒,纷纷拔剑上殿,请战之声响彻朝堂,恳请曹丕即刻发兵镇压,诛杀哗变士卒,以铁血军法肃整军纪、震慑全军。
满朝汹汹杀伐之声里,唯有治中贾逵独持异议,跨出朝班当庭力排众议,声音沉稳有力:青州兵随先王百战半生,劳苦功高。今日哗变,非叛非逆,乃悲无所依、心无所归。若骤然屠压,寒尽老兵之心,必致全军大乱、境内崩塌。届时吴蜀趁虚南下,中原危矣!
曹丕端坐王位,指尖轻轻叩着案几,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沉吟片刻,终纳怀柔万全之策。
不追责、不诛杀、不记过,大开府库,出钱粮、发抚恤、给路费,好生安顿一众老兵,任其归乡养老。
一日之间,滔天军乱消弭无形,摇摇欲坠的曹魏中枢,稳稳扎住根基。
洛水朔风穿州过府,一路南下,渡黄河、掠平原,终吹彻冰封千里的淮水两岸。风里带着中原的寒意,也带着魏王薨逝的沉肃,拂过合肥军营的帅帐旗幡。
合肥帅帐,夜色沉沉,霜月悬空,月光透过帐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洛阳丧报连夜驰传至淮南,八百里加急的驿卒浑身覆雪,将一纸素笺递到蒋欲川手中。
帐内烛火摇曳,映得案前人影孤肃。蒋欲川手持丧报,指尖抚过冰冷纸页上魏王薨逝四个墨字,字字沉寒,压得心口发闷,连呼吸都慢了半分。
白日众将议论纷纷、揣测朝局、盘算后路之时,他始终默然伫立,未发一言。待帐下诸将尽数散去,军营归于寂静,只余巡夜士卒的脚步声,他才缓缓卸去官袍,换上一身素色布衣,独自走出帅帐,立于空旷校场。
冷月铺地,霜风浸骨,卷起地上碎雪,打在他的衣袍上。
他抽出随身腰刀,刀身映着月光,泛着清冷的光。于空寂校场之中,缓步起势。刀风起落沉稳内敛,没有沙场对阵的凌厉杀气,每一招每一式,都慢而郑重,皆是感念往昔君臣相伴的赤诚心意。
数年追随,数载知遇。他初投曹魏之时无根基无派系,身处阵营夹缝之中难以立足,是曹操不顾朝堂非议破格提拔,数次在国策争议、边防危局之中全然信任,放手赋予自己统筹东线的实权。昔日长安当众力阻迁都妄议、数年驻守东线稳固边防、襄樊对峙之时稳守大局,一桩桩往事涌上心头。
最难忘建安二十三年铜雀台夜宴,满朝文武皆劝进称王,唯有他二人立于高台之上,望着漫天星河,曹操轻声叹道若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矣。他是全天下唯一读懂那三声有谁能知我心的人,也是唯一敢在曹操面前直言守民方为守国的臣子。那句叮嘱,早已刻入心底,成为他半生立身准则。如今故人远去,只剩满腔追思。
一套刀法舞毕,刀收归鞘,霜落满肩。
蒋欲川立于月下,望着洛阳正北方向,心绪翻涌,轻声吟出短诗,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散在风里:
「公怀山海安中原,一身孤担乱世寒。
今朝魏武乘风去,余生守炬续长安。」
曹操一生高歌「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穷尽毕生心力欲定乱世、安苍生。
如今雄主落幕,壮志未酬。
蒋欲川心底默然立誓:主君归天,壮志未绝。他不争权、不逐势、不附新党,余生驻守淮南、护境安民、稳守北疆,替那位包容他、信任他的乱世雄主,守住这一方好不容易安稳的北方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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