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间梨纹木符微凉轻颤,无声漫开一缕沉恸悲悯,是本心共鸣,是君臣恩义,是乱世之中坚守同道之志的无言追思。
帐下陈默踏夜而来,见他月下孤影、神色肃穆,身上落满薄雪,连忙上前低声进言:将军,天寒,回帐吧。方才收到消息,朝野诸臣皆已草拟拥戴表,争先归附新王,司马懿、华歆更是率百官联名劝进。我等亦当顺势上表,以固淮南位份。
蒋欲川抬眸,望着漫天霜月,月光落在他沉静的眼眸里,语气清和平稳,初心澄澈不改:
我受先王知遇,守土安民,本分也。
先王新丧,国事为重,民心为重,疆土为重。
趋炎附势,非我本心,亦非臣道。静待朝命,恪尽职守,便是对大魏、对先王最好的交代。
他平日里向来只据实上报民生与边防实情,从不堆砌溢美之词,也极少参与朝堂派系私宴。这般远离朝堂纷争、不主动靠拢新势力的行事方式,早已被潜伏淮南的朝堂眼线尽数收录,一字不差传回洛阳。
身处地方重镇、手握四州兵权又始终游离在新君势力圈层之外,这份行事姿态,渐渐在曹丕心中埋下忌惮疏离的种子。
正月二十五日,洛阳诏书颁行天下,黄绫诏书传遍各州郡县。
曹丕正式承袭魏王、丞相、冀州牧,改元延康。
新王登极,即刻大刀阔斧重整中枢权柄,拜贾诩为太尉、华歆为相国、王朗为御史大夫,三公掌朝,收拢朝野权柄;破格擢升司马懿为尚书,转督军、御史中丞,参预中枢机密;同时暗中下令,让潜邸出身的年轻将领逐步渗透地方兵权,为后续拆分外镇实权埋下伏笔,淮南防务也在首批调整范围之内。
江北霜雪初定,江南江寒更重。
西陵城头,夜风卷着江雾漫过城楼,带着江水的湿冷,浸透甲胄。吕莫言一身银甲未卸,独立霜风之中,肩头落满碎雪,遥遥望向中原天际沉沉夜色。
江东朝野正沉浸在荆州大捷、拓土扩疆的盛喜之中,武昌城内夜夜笙歌,百官宴饮、士卒松懈,举国沉溺在大胜的虚妄安稳里,无人留意洛阳变局,无人预判天下倾覆。
唯有廊下的参军李墨,依旧抱着双臂站在阴影里,手中朱笔不停划动,将吕莫言的一言一行尽数记录在册,准备连夜送往武昌。
唯有他凭栏观局,心如明镜,冷静剖析这场魏武离世的滔天变局。
曹操在世,以一己雄威镇锁三方、制衡乱世,压得吴蜀多年不敢妄动,是三分天下唯一的制衡锚点。如今雄主陨落,曹魏看似基业稳固,实则主少新立、新旧更迭、军心浮动、朝堂待清。
新王曹丕心性深沉、善弄权术、极重集权,登基之后必先肃异己、清旧臣、固皇权,曹魏内部必然陷入长久内耗。
北方自顾不暇,曹魏对江东的压制骤然减弱,西蜀刘备恨吴入骨、蓄势已久。
魏室新乱、蜀仇未消、江东无援。
看似大胜得利的江东,实则已然坠入双面危局。
他私下召集麾下为数不多的心腹将领,逐一分析曹丕掌权之后的行事风格,预判新君必会对内清算旧臣、对外整顿边防,中原之地很快便会迎来新一轮局势动荡。
而他自身身处的困境早已根深蒂固:孙权早已将麾下大半精锐水师调拨至荆州地界,自己手中可调动的兵力寥寥无几,身旁还有朝廷指派的监军时刻监视一言一行,就连日常布防调配都处处受到掣肘。
这般处处受限的处境,并非一日形成,而是多年来自己坚守联蜀抗魏理念,与朝堂主战派系相悖,日积月累遭到的排挤与制衡。
除却局势考量,他心底更藏着一份深切惋惜。他抬手抚过袖中那卷泛黄的帛书,那是建安二十二年鲁肃病逝前亲手交给他的,上面写着联蜀抗魏,江东久安八个字。昔日鲁肃在世,是江东唯一能居中调和各方矛盾、稳固吴蜀联盟的重臣,如今故人早已逝去,朝堂之中再无一人愿意静下心维系唇齿相依的大局,想到此处,满心皆是无力。
纵使心中早已预判出日后烽烟走势,受层层外力束缚,也难以施展全盘布局。他只能默默将所有局势推演藏于心底,同时低声吩咐心腹斥候:加派三倍人手,探查淮南方向曹魏兵力调动,每日一报。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小乔撑着油纸伞走了过来,将一个暖手铜炉塞进他冰冷的手里,轻声道:夜深了,风大,回府吧。姐姐已经炖好了姜汤,等着你呢。
吕莫言转过身,握住她温热的手,眼底的沉郁散去几分,点了点头。
指尖轻轻摩挲枪纂上浅浅的梨纹刻痕,一丝微凉漫过指尖,与千里之外淮南之地的沉恸心绪,无声共鸣。
南北两处边关之人,一人守淮南沃土安心安民,一人镇西陵江岸隐忍筹谋。
魏武落幕,延康新启。
乱世的旧章彻底合上,全新的篇章,正伴着隆冬风雪,缓缓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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