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康元年,二月。
冬寒渐退,中原冻土初融,泥泞的官道上印着深浅不一的车辙。春风掠过洛阳宫墙,卷走檐角最后一点残雪,却吹不散朝堂深处翻涌的权斗暗流。宫门外的铜鹤依旧昂首而立,只是鹤身上落的薄霜,在日光下融成冰冷的水珠,顺着羽翼缓缓滴落。
曹丕承袭魏王、改元延康已有半月。看似江山安稳、朝野臣服,每日朝会百官山呼万岁,实则根基悬空、隐患丛生。曹魏朝堂自曹操时代便派系盘杂:夏侯惇、曹洪等宗室元老旧臣,只念魏武恩义,对新王多有轻慢;司马懿、陈群等潜邸旧臣,恃拥立之功,争相抢占中枢要职;天下世家大族游离于皇权之外,门第割据、垄断乡野,汉末以来寒门无序入仕、士族离心乱政的积弊,依旧根深蒂固。
新君欲坐稳江山,必先拢人心、固朝局、掌人事。
大朝会之上,尚书陈群手持笏板,跨出朝班,声音沉稳洪亮,递上酝酿已久的千古新政——九品官人法。
“启禀大王,汉末以来,察举制崩坏,权宦乱荐、寒门无路,朝堂无可用之才。臣请于各州设大中正、各郡设小中正,皆由本籍名望世族、朝中重臣兼任,按月品、家世、德行、才学四项,将天下士子划为上上至下下九等,依品授官、按阶录用。如此则世家归心、朝堂有序、人才辈出。”
话音落,朝堂瞬间寂静。
宗室老臣眉头紧锁,默然不语;世家出身的官员眼中难掩喜色,纷纷附议;唯有少数寒门出身的官吏,垂首掩去眼底的失落。
曹丕端坐王位,指尖轻轻叩着龙椅扶手,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沉吟片刻,朗声准奏。
此法一出,彻底终结汉末无序举荐的乱象,却也从根上改写了曹魏的立国根基。
曹丕主动摒弃曹操「唯才是举、不问门第」的用人铁则,转而向天下世家妥协绑定:士族门第越高,品级越优、仕途越顺,世代世袭、荣辱与共。一夜之间,散落天下的豪门望族尽数倒向曹魏皇权,成为新王最坚实的统治基石。
朝堂乱象迅速肃清,离心士族尽数归心,曹丕的王权,自此真正落地生根、牢不可破。而寒门士子的晋升之路,却被一道无形的门第高墙彻底堵死。昔日曹操帐下“猛将拔于行伍、谋臣出于寒门”的风气,渐渐在朝堂之中消散殆尽。
根基稳固,肃清内外、清算旧局的步伐,即刻铺开。
五月,曹丕先行立正统、安人心。下诏追尊曹操为武武王,划拨国库钱粮修缮高陵,举国行祭、四方同哀,以极致孝道收拢天下舆论,安抚先王旧部人心。
对内立名,对外立威。他随即遣夏侯尚、张合率重兵西征河西,连平酒泉黄华、张掖张进、西平麴演三部叛乱,横扫西北边患,肃清疆域动荡,将曹魏四方边境牢牢锁死。
外乱尽数荡平,再无外敌掣肘,曹丕终于腾出手来,直面朝堂内部最深的隐患——魏武遗留的无党旧臣。
深夜,洛阳王宫偏殿烛火通明。
曹丕独坐案前,面前摊着一份亲手拟定的制衡名单,不公示、不廷议、不入卷宗,仅藏于御案私匣。他手持朱笔,指尖在一个个名字上缓缓划过,最终停留在“蒋欲川”三个字上,停留最久,朱笔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他心知通透:曹操在世,威压群臣、恩覆四海,一众边关肱骨、朝堂老臣,效忠的从来是魏武本人,而非曹氏储君、曹魏社稷。如今先王归天,这些手握兵权、身居高位、无派系、不附新君的能臣,便是新朝集权最大的阻碍。
而蒋欲川,是其中最特殊、也最让他忌惮的一个。
朝野上下,人人皆懂顺势而为。潜邸旧臣盘踞中枢、把控要职;地方州牧争相上表颂德、纳忠归附;哪怕是夏侯惇、曹洪等宗室老臣,也纷纷改换门庭、依附新党,只求保全仕途、安稳权位。
唯独蒋欲川,始终守着一身坦荡风骨,游离在所有派系之外。
这份被新君处处忌惮的处境,是多重现实因素层层堆砌而成:
其一,私交触犯储君旧怨。他与曹植诗文相知、心意相契,数年书信往来不绝,彼此只谈民生理想、不谈朝堂权斗,这份朝野皆知的纯粹知己情谊,恰好戳中曹丕毕生忌惮三弟势力的心病;
其二,施政理念全然相悖。曹丕依靠世家稳固王权,刻意抬高士族地位,纵容豪强兼并土地;而蒋欲川镇守淮南数年,始终延续曹操早年理念,推行屯田、安抚流民、抑制豪强、提拔寒门吏员,治政之道与当朝新政背道而驰;
其三,个人威望难以制衡。他独守东线四载,拒江东、固江防、安流民、拓屯田,把淮南治理得路不拾遗、仓廪充实。军中老部下心怀旧恩,地方百姓家家供奉其长生牌位,无任何私人派系,却坐拥军民归心的极高声望。
有派系者可拉拢,有私欲者可拿捏,唯独这般无功利、无依附、有大功、有民心的纯臣,最让帝王寝食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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