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康元年,六月。
盛夏临淮,碧空万里无云,骄阳悬于中天,烈光铺照中原千里沃土,晒得地面蒸腾起层层热浪,蝉鸣聒噪,从清晨到日暮,响彻乡野城郭。路边的垂柳蔫了枝叶,垂在滚烫的官道旁,连风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曹魏内外尘氛尽扫,河西已定、藩属初归、朝堂归一,曹丕坐镇魏王大位,权柄空前稳固。值四海暂安之际,他决意南巡谯陵、衣锦归乡——这不是寻常的祭祖巡幸,是新王向天下宣示权威的盛典。
天子六军列阵随行,十万铁骑层层护拥銮驾,朱轮华毂碾过青石板路,龙旗招展遮天蔽日。玄甲士兵的甲胄映着烈日,泛着冷冽的银光,兵威所至,沿路州郡官吏皆伏地跪迎,焚香候驾,百姓夹道观望,不敢高声言语。
历经大半年的朝堂整顿,曹丕早已褪去储君时期的隐忍内敛,眉宇间尽是帝王独断的深沉与傲然。他端坐銮驾之中,撩开车帘望着跪拜的臣民,眼底闪过一丝志得意满。魏武已逝、旧臣渐疏、世家归心、天下俯首,他要借着这场归乡盛典,向九州州郡昭示:曹魏江山自此改姓新主,乱世旧序彻底翻篇,四海之内,皆需俯首顺从。
一路南巡途中,随行文武百官皆深谙圣心,争相堆砌辞藻、撰写颂表。有人歌功颂德,称其“德配天地,功盖三皇”;有人阿谀逢迎,言“四海升平,皆赖大王圣明”。满朝文武人人趋附、个个逢迎,唯恐落于人后,惹新王不快。
唯有远在淮南的蒋欲川,始终守着一贯的立身准则。
按月递呈的淮南文书,通篇只有田亩收成、流民安置、江防巡检、州县安稳的务实报备,字迹工整,数据详实,无一字谀辞、无一句称颂、无半分攀附。连随行的传信吏都忍不住劝他添几句颂圣之言,他只是淡淡摇头:“臣守土安民,据实上奏即可。”
这般格格不入的清冷,早已被随行眼线层层上报,一字不差刻在曹丕心底。
銮驾驻跸谯县祖陵行宫,暮色沉沉,晚风带着白日的燥热,吹得行宫廊下的铜铃叮当作响。
白日祭祖、宴饮、阅兵的喧嚣落尽,行宫之内烛火通明,映得窗纸一片昏黄。曹丕静坐案前,指尖叩着御案,命随行中枢文官整理历年地方归档文牍,逐一阅览。名为察阅地方吏治、考核官吏政绩,实则暗中筛查先王旧臣的言行笔墨,欲寻一丝把柄,彻底根除朝中无党中立的隐患。
数年以来,蒋欲川不结党、不趋附、不颂圣、只务实,功高而无求、权重而不争,这般超然物外的孤臣姿态,始终是曹丕心头一根拔不去的刺。他需要一场体面、无非议、不背骂名的制衡,彻底瓦解东线臣子的威望与兵权,让天下人都知道:如今的曹魏,只认他曹丕一人。
成堆旧卷之中,一篇墨迹沉静的戍边诗作,被文官刻意拣出,双手呈至御案之上。
纸页边缘微微泛黄,带着陈年墨香,正是建安二十三年许都大乱尘埃落定之后,蒋欲川有感乱世飘摇、苍生流离所作的《炬》。
曹丕伸手接过,指尖抚过苍劲有力的字迹,逐字阅览。当目光最终定格在那句**“危若垒卵,终伏蟒蜩”**之上时,他握着诗稿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眸色骤然沉冷,眼底所有残存的容人之量,尽数消散。
他自幼饱读诗书、通晓诗文要义,更是亲历当年许都动乱的全过程,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首诗的真实来路与本心。
建安二十三年,耿纪、韦晃发动宫变,许都烈焰焚城,四百年大汉江山摇摇欲坠,天下群雄割据、生民流离。蒋欲川落笔之时,叹的是汉祚崩塌、乱世浮沉,感的是万物兴衰、朝代轮回。
「危若垒卵」悲山河飘摇,「终伏蟒蜩」喻世事更迭,从无半分针对曹魏、讥讽君上之意。文末**“炬火焚尽,余温护苗”**,更是其毕生初心:乱世烽火焚尽旧序,唯愿以身作炬,庇护万民安稳。
当年曹操品读此诗,一眼看透其中赤诚悲悯,当众盛赞其“心有苍生,乃国之柱石”,将这首诗定为忠臣本心之赋,数次在朝堂提及,以示嘉奖。
但身居王位的曹丕,早已被猜忌与集权之心蒙蔽。他不是不懂,是不愿懂。他需要一个借口,一个能光明正大削去蒋欲川兵权,又不落下“残害功臣”骂名的借口。
一旁揣摩圣心已久的相国华歆,见状立刻躬身进言,声音尖细却字字精准,踩中帝王最深的心结:
“大王明鉴!蜩为夏蝉,朝生暮死、转瞬凋零。蒋欲川此句,明写山河兴衰,暗喻大魏基业如蜩蝉短促、国祚不永!先王宽仁,恕其隐晦悖逆;今上新立,此人怀异心、藏谤言,身在魏土、心无魏室,实属大逆不道!”
一字一句,刻意构陷,字字诛心。
所谓诗赋谤君,从来不是诗文有罪,而是帝王欲加之罪。
积压数月的忌惮、疏离、猜忌,借着这一纸旧诗,终于有了最体面、最干净、最无人能驳斥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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