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再续。
夜色像打翻了整缸的墨汁，沉沉地压着外滩的楼群。没有月，也没有星，只有远处零星几盏路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晕出昏黄的光圈，旋即被无边的黑暗吞没。黄浦江的风裹着咸腥，穿过空荡的街巷，吹得路旁的梧桐枯枝沙沙作响，如同低语，又似叹息，将上海滩的喧嚣浇得半哑。
百乐门的霓虹穿透雨帘，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晕成一片猩红，如同淌在柏油路上的血。外滩17号军统安全大楼，在阴森森的地下仓库中，有一间作为军统羁押犯人的刑讯室，马飞飞把被他赠送问剑的江湖好汉张天问，秘密接他前来，参加审问最顽固的日谍。刑讯屋中，军统常规刑具陈列。层内的灯光惨白刺眼，空气里还残留着雪茄的焦味与淡淡的汗腥，日谍佐藤瘫在审讯椅中，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筋骨，往日里阴鸷锐利的眼神此刻涣散如雾，嘴角挂着未干的涎水，整个人失了魂般，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张天问站在桌前，慢条斯理地整理着领带。他身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袖口露出一截雪白衬衫，指尖干净修长，方才还在卷宗上疾书的钢笔被轻轻搁在桌面，墨迹未干，晕开一小团深色。他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文人的儒雅，唯有眼神沉静如潭，藏着律师洞悉人心的锐利，仿佛刚才那场不动声色的审讯，不过是一场寻常的法庭辩论。
他正欲转身离去，密室角落的阴影里，一道人影无声浮现，没有丝毫预兆，仿佛本就融在黑暗之中。黑风衣裹着精悍挺拔的身形，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胡茬青黑，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
“问得干净。”来人开口，声音低沉如大提琴，却带着一丝沙哑的笑意：“连佐藤这种老狐狸，层层裹着的铁壳，也被你一刀剜开了心防。”
张天问身形未动，也未曾回头，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已经是审出了日谍心中秘密。告辞了，内容在审讯记录中。”
马飞飞抬手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他踱步至桌前，黑色风衣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凉的风，指尖轻轻拂过张天问方才搁在办公桌上的笔录本上。
“你走吧。”马飞飞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锋芒，目光如鹰隼般锁住张天问，锐利得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直抵内心，“我来，是想问你——你方才用的刑讯方法，真是‘问剑’心诀？还是……旁门左道的心术？”
张天问眸光微闪，那抹平静的潭水终于泛起一丝涟漪。他转过身，与马飞飞对视，眼底没有丝毫慌乱，只有坦然：“剑在心，不在形。于我而言，律师的唇舌，便是最锋利的刃。佐藤之破绽，非我强逼，是他心中有鬼，心虚自露。我不过是顺藤摸瓜，三问成局，引他自己交出真相罢了。”
“好一个顺藤摸瓜。”马飞飞忽然上前一步，两人相距瞬间缩至一尺，彼此的呼吸几乎交织在一起。他身上的寒气扑面而来，带着雨雾的湿冷与淡淡的硝烟味，“可你知不知道，你问到‘穿白色和服的女子’时，佐藤脑中闪过的，不只是恐惧——还有一道暗号，三长两短，正是‘樱花’电台的紧急撤离信号。”
张天问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的平静终于裂开一道缝隙：“你……能窥心？”
“我不能。”马飞飞缓缓摇头，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枚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泛着青幽幽的光，边缘刻着细密的鳞纹，正是“青鳞镜”，“但我有它，能映人潜意识的波动。你每问一句，他的脑波便如惊涛拍岸。你问到‘藏在书房的信’时，波纹骤然变得规律，正是摩斯码——今夜三更，码头撤离。”
马飞飞的目光愈发沉凝，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你这‘问剑’，已近通灵之境。以言语为刃，直刺人心最脆弱处，稍偏一念，便会堕入读心摄魂的邪道。我马飞飞要你变为一柄能斩奸除佞的剑，不要负我当初赠剑的初。”
空气瞬间凝滞，窗外的雨声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军统行动组人员进入、把日谍带走。审讯室里只剩下马飞飞与张天问俩人交错的呼吸声，沉重得让人窒息。
良久，张天问缓缓抬手，摘下胸前悬挂的问剑吊坠。那吊坠不过指节大小，剑身纹路古朴，边缘却依旧锋利，是他随身佩戴了十余年。他将吊坠轻轻放在桌面上，精钢的凉意透过薄薄的空气散开：“我知你意。我习‘问剑’，以理为剑，以法为鞘，非以欲驭人。若有一日我心志动摇，堕入心渊，此剑——你可亲手收回，我绝无半句怨言。”
马飞飞凝视着那枚问剑，青鳞镜的幽光映在上面，泛起细碎的光点。他忽而一笑，那抹冷硬的线条柔和了些许，抬手将吊坠推回张天问面前：“我要的是能守得住本心的剑客，不是盲目服从的死士。你这‘三问破心’之术，有时比枪炮更利，能少流许多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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