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儿佟德胜收了徒弟,王三炮却开始琢磨退休的事了。
王三炮年纪大了,快七十了。在山里跑了大半辈子,腿脚不如以前利索了,腰也弯了,背也驼了。但他不愿意闲着,每天还是早早起来,在院子里转悠,看看狗,看看鹰,跟工人们聊聊天。
“三炮叔,您该歇歇了。”张西龙劝他。
“歇啥。”王三炮瞪了他一眼,“我还没老到动不了的地步。”
张西龙笑了,没再劝。
但王三炮自己也知道,该退下来了。他把巡护队交给了栓柱,把猎队交给了铁柱,把狗和鹰也交给了年轻人。他只留下一条老狗,叫“老黑”,是他养了十几年的老伙计。
“老黑,咱俩都老了。”王三炮蹲在狗窝前,摸着老黑的头。
老黑摇了摇尾巴,舔了舔他的手。
王三炮的儿子在县城上班,儿媳妇在县城的店里帮忙,孙子在县城上学。儿子想接他去县城住,他不去。
“城里憋得慌。”王三炮说,“在山里待惯了,听不见猫头鹰叫睡不着。”
儿子拗不过他,只好让他留在林场。
王三炮在林场过着“半退休”的生活。他每天早起,在院子里打打太极,然后喂狗、喂鹰。下午去木工坊坐坐,看张西营雕根雕;去草药园转转,看韩老蔫种药材;去特养场看看,看赵小军养林蛙。晚上跟老头儿佟德胜蹲在院子里抽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三炮,你说咱俩这辈子,值不值?”老头儿问。
“值。”王三炮磕了磕烟灰,“以前在山里跑,吃了上顿没下顿。如今在林场,吃穿不愁,还有一帮年轻人围着。值了。”
老头儿点点头,没再说话。
王三炮的孙子周末来林场看爷爷。孙子叫王小宝,七八岁,虎头虎脑的,像栓柱小时候。王三炮见了孙子,笑得合不拢嘴。
“小宝,爷爷带你进山。”王三炮拉着孙子的手。
“爷爷,山里有啥?”小宝好奇地问。
“有野猪、有狍子、有鹿、有兔子,还有猫头鹰。”王三炮说。
小宝眼睛亮了,跟着爷爷进了山。
王三炮带着孙子在山里转,教他认脚印,认树木,认草药。小宝学得认真,问这问那,王三炮耐心地解答。
“爷爷,这是啥?”小宝指着一株小草。
“这是参棵子。”王三炮蹲下来,“底下有野山参,但不能挖,还小,得等它长大。”
小宝点点头,记在心里。
王三炮带孙子去看了那株百年老参的照片,给他讲了佟爷爷守参的故事。小宝听得入迷,说:“爷爷,我长大了也像佟爷爷一样,守参。”
王三炮笑了:“行,等你长大了,爷爷教你。”
王三炮的退休生活,过得有滋有味。他不再管林场的事了,但林场的每一点变化,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张西龙每次做出新决定,都要先跟他商量。他说:“西龙,你看着办就行,我老了,不掺和了。”
“三炮叔,您不老。”张西龙认真地说。
王三炮笑了,没说话。
王三炮的七十大寿,张西龙在食堂摆了几桌酒席。王三炮穿着新衣裳,坐在主位,笑得合不拢嘴。栓柱、铁柱、赵虎子、孙铁柱、刘建国,挨个敬酒。
“三炮叔,谢谢您!”栓柱端着酒杯,眼圈红了。
“三炮叔,谢谢您!”铁柱也端着酒杯。
“三炮叔,谢谢您!”赵虎子声音都哽咽了。
王三炮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摆了摆手:“别整这出,好好干就行。”
酒过三巡,王三炮站起来,端着酒杯,声音有些哽咽:“我说几句。我这辈子,没儿没女——不对,有儿,在县城。但在林场,你们都是我的孩子。以后不管走到哪儿,别忘了林场,别忘了西龙,别忘了咱们是一家人。”
栓柱的眼泪掉下来了,铁柱也掉下来了,赵虎子也掉下来了,孙铁柱也掉下来了,刘建国也掉下来了。几个大老爷们儿,哭得稀里哗啦的。
张西龙站在旁边,眼圈也红了。
王三炮的儿子从县城赶来,给父亲敬了杯酒:“爹,您辛苦了。”
王三炮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看着儿子,眼里有光:“你好好过日子,别惦记我。我在林场挺好。”
儿子点点头,眼圈红了。
夜里,王三炮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着烟,看着天上的星星。老黑趴在他脚边,打着盹。张西龙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三炮叔,您想啥呢?”
“想以前。”王三炮磕了磕烟灰,“年轻时候跟着师傅进山,师傅也说过同样的话。一晃几十年了,师傅早没了,我也老了。”
张西龙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西龙,你是带头的,要把这个家看好。”王三炮说,“栓柱他们年轻,有冲劲,但有时候也犯糊涂。你多看着点。”
“我知道。”张西龙点点头。
王三炮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回屋了。张西龙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三炮叔老了,但他留下的东西,不会老。那些本事,那些规矩,那些情义,会一代一代传下去。就像这片老林子,树老了,倒下了,新的树苗又会从土里长出来。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王三炮的退休生活,平静而温暖。他每天带着老黑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年轻人忙忙碌碌,心里踏实。他知道,林场的未来,在年轻人手里。而他们,不会让他失望。
夜里,张西龙给林爱凤打电话,把王三炮过寿的事说了。林爱凤在电话那头笑了:“三炮叔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张西龙说,“能吃能睡,还能跟佟叔吵架。”
林爱凤笑了:“那就好。”
挂了电话,张西龙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王三炮那间屋的窗户上,洒在这片越来越有温度的林场上。远处,老林子里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
张西龙吹灭了灯,躺在炕上,闭着眼。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果园要浇水,养猪场要加料,草药园要除草,木工坊要赶订单——事多着呢。但他不怕。有三炮叔在,有老黑在,有这个家在,他啥都不怕。
林场的夜,安静而温暖。张西龙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很快就睡着了。梦里,王三炮带着孙子进山了,教他认脚印,认树木,认草药。小宝学得认真,问这问那,王三炮耐心地解答。老林子里的猫头鹰叫着,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唱一首祝福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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