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场的大事一件接着一件，张西龙忙得脚不沾地，但有一个人，他始终没忘——赵老歪。
赵老歪是赵小军的爹，以前在山海屯是个搅屎棍，跟张西龙作对，跟合作社作对，恨不得把张西龙拉下马。后来赵小军进了合作社，赵老歪才消停了。再后来，张西龙承包林场，赵小军跟着来了林场，赵老歪也跟着来了。张西龙不记仇，给赵老歪安排了个看门的活，工资不高，但够他吃饭。
赵老歪在林场看门看了好几年，人变了不少。他不再骂骂咧咧了，不再跟人吵架了，也不再惦记着占小便宜了。他每天早早起来，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把大门关得严严实实。有人来找张西龙，他客客气气地领进去；有人来闹事，他板着脸挡回去。
“赵叔，您这看门的，比保安还负责。”栓柱逗他。
赵老歪瞪了他一眼：“啥保安，就是个看门的。”
“看门的也是责任。”栓柱认真地说。
赵老歪愣了一下，眼圈有些红，没说话。
张西龙看在眼里，觉得赵老歪真的变了。以前在山海屯，他是人见人嫌的搅屎棍；如今在林场，他是尽职尽责的看门人。人呐，都是会变的。
有一年冬天，林场附近的山林起了火。火不大，但烧得很快，风一吹，火苗子乱窜。赵老歪正在院子里扫地，抬头看见山上有烟，心里咯噔一下。他扔下扫帚，跑进办公室，抓起电话摇了摇：“西龙！山上起火了！快回来！”
张西龙正在县城办事，接到电话，带着人往回赶。等他到了林场，火已经被赵老歪带着几个工人扑灭了。赵老歪的头发烧焦了一片，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衣服也烧了几个窟窿。
“赵叔，您没事吧？”张西龙扶着他。
“没事。”赵老歪咧嘴笑了，“就是烧了几根头发。”
张西龙鼻子一酸，拍拍他的肩膀。
火查清楚了，是几个学生娃在林子里玩火，不小心点着了枯草。赵老歪救了火，也救了那几个孩子。孩子的家长拎着礼物来感谢，赵老歪摆摆手：“应该的。孩子在林场出了事，我担不起。”
张西龙在大会上表扬了赵老歪，给他发了一笔奖金，还评他当林场的“护林模范”。赵老歪上台领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拘谨地搓着手。
“赵叔，您说几句。”张西龙把话筒递给他。
赵老歪接过话筒，张了张嘴，脸憋得通红，最后憋出一句：“应该的。”然后就把话筒还给张西龙，跑下台了。
大伙儿笑了，笑完又觉得鼻子酸。
赵老歪当了“护林模范”，赵小军脸上也有光。他拉着赵老歪的手：“爹，您真棒。”
赵老歪憨憨地笑了：“棒啥，就是救了几个孩子。”
“那也是棒。”赵小军认真地说。
赵老歪眼圈红了，点点头。
赵老歪变了，赵小军也出息了。他管的特养场越来越大，林蛙油、蜂蜜、野兔、山鸡，供不应求。张西龙给他涨了工资，还给他配了辆摩托车，让他跑业务方便。
“小军，你爹现在可成了林场的名人了。”栓柱逗他。
赵小军憨憨地笑：“我爹那人，就是闲不住。”
张西龙站在院子里，看着赵老歪在门口扫地，心里想，这人呐，啥时候转变都不晚。以前糊涂，不等于一辈子糊涂。只要给他机会，给他信任，他就能变好。
夜里，张西龙给林爱凤打电话，把赵老歪救火的事说了。林爱凤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赵老歪变了。”
“是啊。”张西龙说，“变了。”
“你也变了。”林爱凤说，“以前你恨他，如今你重用他。”
张西龙愣了一下，笑了：“人不能总记仇。”
林爱凤也笑了。
挂了电话，张西龙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赵老歪那间门房的窗户上，洒在这片越来越和谐的林场上。远处，老林子里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唱一首赞美的歌。
张西龙吹灭了灯，躺在炕上，闭着眼。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果园要浇水，养猪场要加料，草药园要除草，木工坊要赶订单——事多着呢。但他不怕。有赵老歪看门，有这个家在，他啥都不怕。
林场的夜，安静而温暖。张西龙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很快就睡着了。梦里，赵老歪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站在林场门口，笑得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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