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日头刚翻过胡同口那棵老杨树,风里早浸着一层清寒,四合院里的女眷已然忙得脚不沾地。
何家后院堂屋,乌小妹正将几件新裁的秋衫一件件码进皮箱。
身为掌家主母,她一边归置物件,一边扬声调度满屋子忙活的妇人。
“手脚麻利些,厚衣裳多塞几件。”
话音落,她抬眼撞见乌老三媳妇竟把墙上挂着的年画也往下摘,一股脑要往箱底塞。
“又不是举家迁坟,年画不必带着。”
“拣两身换洗衣裳便够了。”
一众收拾行囊的女眷皆是这般,见着东西就往箱子里堆,半点分寸没有。
“小月儿,还有那痒痒挠、痹子,全都掏出来。咱们当家的说,到了香江再重新置办,不必累赘。”
“那些不值当的零碎尽数清出去,只拣值钱、留念想的物件带走,旁的一概不必费心。”
“放心,到了地界,咱家爷依旧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满屋进进出出收拾行装的妇人听了乌小妹的呵斥,才不情不愿地把箱中无用物件一件件往外拾掇。
院门外估衣铺生意红火,不少街坊围着摊子挑耐穿的粗布长褂。
旧货摊满地摆着铜烟袋锅,讨价还价的争执、邻里寒暄的声响,混着长巷沿街的叫卖,整条街都裹着鲜活热闹的市井烟火。
里屋门帘半掀,一身中山装的和爷立在梨木梳妆台前,指尖挖了块头油膏在掌心揉匀,细细抹遍发丝。
他对着铜镜左右端详两遍,将后脑勺翘起的一撮碎发按服帖,藏青衣料经晨光衬得笔挺利落,皮鞋尖擦得不见半分尘土。
他一觉睡到日头高升,收拾妥当正要出门。
明日便要动身去香江,今日琐事堆得满满当当。
得先去师傅那边拜望,再往三爷、伯爷府上登门辞行,六爷处也要绕一圈,洋货行、鲜果铺子、警局,杂七杂八的应酬一桩接一桩。
和爷立在隔断屏风旁,低声暗骂自己一句。
“真是屎到腚门才着急,这拖沓的毛病早晚得改。”
抬步要往外走,他忽而顿住,望着一尘不染的青砖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思忖片刻,终究不愿小题大做。
整理好心绪踏出里屋,望着满院忙碌的女眷扬声吩咐。
“我出去一趟,约莫天黑才能回。”
乌小妹忙得分身乏术,一边归置行李,一边提点众人取舍物件。
和爷瞥见地上一溜摆开十七八个塞得满满当当的皮箱,挠了挠下巴开口叮嘱。
“香江不比北平,冬日暖和,貂皮、豹裘这类皮货不必携带。”
“能精简便精简,往后缺了什么再置办。”
马燕玲小腹已然显怀,如今腹中揣着骨肉,身份水涨船高。
她缓步走到和爷身侧,亲昵挽住他臂膀,语气软绵缱绻。
“先前不是说走了便不回来么?”
和爷望着她圆润红润的脸庞,忍不住伸手轻捏了一把。
“别胡思乱想,只当出门散心。哪天念着北平,一张船票的事。”
这年头远走他乡何等不易,说得难听些,彼时世道纷乱,百里相隔,便形同生死永别。
和爷又同几位姨太闲话几句,背着手踏出院门。
大门口铺面旁,余复华早候在棚下藤椅上,见他出门,当即起身迎上前。
几名专司护卫的暹罗拳手也快步围拢过来,这批人皆是他特地从香江调遣来的好手。
一名肤色黝黑、身形精悍的汉子走到和爷身侧,低声禀报,口音混杂着粤语与暹罗腔调,国语说得磕磕绊绊。
“嘿亚,一切稳妥。细佬们都已经散出去巡线了。”
“嘿亚”是暹罗一带华裔对龙头大哥的称呼。
和爷微微颔首,抬眼望见余复华将私家豪车停在门前。
“去把半吊子接回来。”
手下立刻上前,躬身拉开车门。
和爷望着一众识趣恭谨的下属,心底暗自感慨,手下人与手下人之间,高下之分天差地别。
若是换做大傻、半吊子那伙浑人,别说上前开车门,怕是早自顾自钻进去抢占好座位。
他俯身坐进后座,朝门口几人递去一个眼色,示意余复华驱车。
白色豪车缓缓穿行街巷,后座的和爷忽然摸到坐垫夹缝藏着物件,伸手一掏,竟是一方女子红缎绣花肚兜。
驾驶位的余复华透过后视镜,瞧见他捏着肚兜面色难看,连忙带着几分无奈开口解释。
“大佬,这车前些日子三拐子借去用过。”
和爷攥着那方肚兜,心头窝火,直接摇下车窗随手丢了出去。
听余复华的国语日渐流利,只淡淡点了下头。
此刻正在南锣鼓巷巡街的三拐子,没来由打了个冷颤,四下警惕张望一圈,不见半点异样,才拎着警棍继续沿街巡逻。
车子穿街过巷走了近半个时辰,方才抵达琉璃厂。
行至街口,和爷只带一名手下,径直走向师傅的古玩摊子。
琉璃厂同八大胡同一般,无论城头大旗如何变换,此处繁华从不受半分折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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