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市立医院旧住院部的地下一层,连灯光都比楼上楼层要黯淡几分。惨白的LED灯管沿着走廊两侧一字排开,光线昏沉无力,勉强能照亮脚下泛着冷光的防滑地砖,地砖缝隙里常年积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踩上去又滑又凉,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消毒水与福尔马林混合的味道。这股味道像是扎根在了墙壁与地板里,无论通风系统开多久,无论清洁工人用多少强效清洁剂擦拭,都无法彻底消散,久而久之,便成了地下停尸房独有的、属于死亡的气息。
我是陈守义,院里的人都喊我老陈,今年五十四岁,在市立医院停尸房做夜班守尸人,整整十二个年头。
十二年,足够一个懵懂的孩童长成挺拔的少年,足够一栋崭新的楼房爬满岁月的痕迹,也足够我从最初接手这份工作时的胆战心惊、夜不能寐,变成如今对生死离别、冰冷尸体习以为常的模样。我见过车祸后支离破碎的躯体,见过因病折磨瘦骨嶙峋的逝者,见过白发苍苍的老人,也见过尚在襁褓中就夭折的婴儿。在停尸房里,死亡是最寻常的风景,冰冷是最常态的温度,安静是最基础的旋律。我早就练出了一副旁人无法理解的铁石心肠,别说深夜独自守着一屋子冰柜,就算是对着停放在解剖台上的尸体核对信息,我也能面不改色,甚至平静地啃完手里的冷包子。
停尸房常年维持在零下三度的恒温,这是保存遗体的标准温度。冷气不是空调吹出的那种干燥的风,而是带着刺骨湿意的寒,像无数根细小冰冷的针,不分昼夜地往人的骨头缝里钻,往毛孔里渗。刚来的头两年,我每到冬天就浑身关节疼,贴多少膏药都不管用,后来慢慢熬着,身体竟也适应了这份极致的寒冷,就像适应了这里日复一日的死寂。我习惯了冷,习惯了静,习惯了只有冰柜压缩机运转的低沉嗡鸣,习惯了整个地下空间里,只有我一个活人的呼吸声。
我以为,这份平静会一直持续到我退休,拿着微薄的退休金回老家养老,再也不踏足这个藏着无数亡魂的地下空间。直到这个凌晨,直到所有的平静被彻底撕碎,直到我亲耳听见,那些本该永远沉寂的躯体,发出了属于活人的呼吸。
今晚的交接班比往常要晚十几分钟,白班的守尸人老王脸色不太好,眼底挂着浓重的黑眼圈,说话时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把手里的登记本、冰柜钥匙、门禁卡一样样交到我手上,每递一样东西,都要反复叮嘱几句,语气里的凝重是我从未见过的。
“老陈,今晚你多上点心,别像平时那样只顾着喝茶打瞌睡。”老王点了根烟,深吸一口,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散开,模糊了他的神情,“今晚新送过来三具遗体,都是意外身亡,家属情绪都很激动,已经跟院里打好招呼,明天一早八点准时来认领,你看好门,看好冰柜,别出任何岔子。”
我接过登记本,随手翻了翻,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三具遗体的基本信息:三号冰柜,男,42岁,车祸颅脑损伤;七号冰柜,女,29岁,高空坠落;十二号冰柜,男,56岁,突发心梗。都是最常见的意外死亡,没有凶杀,没有传染病,也没有什么特殊的遗体处理要求,在我十二年的工作经历里,再普通不过。
我笑着拍了拍老王的肩膀,打趣道:“放心吧老王,我在这儿干了十二年,能出什么岔子?别说三具,就是三十具,我也能看得好好的。你赶紧回家休息,看你累的,是不是白天家属闹得凶?”
老王掐灭了烟,眉头依旧紧锁,没有接我的话,只是又往停尸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我心里微微一动,像是担忧,又像是恐惧,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回避。“总之,你小心点,今晚……不太对劲。”
留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老王便匆匆转身离开,脚步甚至有些急促,仿佛身后的停尸房是吃人的猛兽,多待一秒都不愿意。我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心里嘀咕了一句“老东西神神叨叨的”,便没再放在心上。
干我们这行的,总有些神神叨叨的说法,什么逝者有怨气、夜里会有动静、灯光会无故闪烁,听了十二年,我从来没当真过。在我看来,那些所谓的异常,不过是人心有鬼,自己吓自己罢了。尸体就是尸体,没有温度,没有意识,没有动静,怎么可能会有异常?
我拿着钥匙和登记本,走到停尸房那扇厚重的防盗门前。这扇门是医院专门定制的,纯金属材质,足足有十几厘米厚,隔音、隔温、防盗,还能隔绝一切外界的干扰。门把手上挂着一把沉重的铜锁,锁芯已经被岁月磨得发亮,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咔哒”一声,锁扣弹开。
我推开门,一股比走廊更浓烈的冷气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我的全身,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门内的空间比走廊更暗,只有天花板中央一盏功率不大的白炽灯亮着,光线昏黄,勉强能照亮停尸房的中央区域,两侧的冰柜则隐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像两排沉默的巨兽,静静蛰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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