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过去,秋天又来了。
豆荚从翠绿变成浅黄,再从浅黄变成深褐。顾小兰每天去捏一捏,感受里面的豆粒在荚壳里逐渐变硬、变饱满。她捏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赵远以前也是这么捏豆荚的,指尖捻过去,眼珠微微转动,从手感里判断豆子的成熟度。她记住的是他教给她的每一件小事,那些事在她手里变成了习惯,习惯变成了本能。
收豆子那天照例是个好天气。天蓝得没有一丝云,太阳亮堂堂地照着。全村人来帮忙,比往年又多了一两个脸生的——是隔壁村慕名来学种豆的。顾小兰站在地头看着那些陌生面孔,一时有些恍惚,不知道这个村子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这么热闹了。但她没有多想,卷起袖子下了地。
她割豆子的速度已经比大多数男人还快了,镰刀在手里翻飞,豆秆一茬一茬地倒下,动作流畅得像流水。美乐跟在她脚边来回跑,已经不怕被豆秆绊了,四条小腿倒腾得飞快。林默涵在她旁边那块地,两个人隔着一垄豆子,谁也不说话,但速度惊人地一致,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
豆子堆在地头,金黄色的,在夕阳下发着温润的光。村长照例站在豆堆旁边,把一把豆子捧在手心翻来覆去地看,圆滚滚的豆粒从他指缝间漏下来,哗啦啦的。
“好豆。”他的声音有点抖,“一年比一年好。”
顾小兰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座金色的小山,笑了。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撩起来,夕阳照在她脸上。
豆子晒干入仓那天,顾小兰一个人蹲在仓库门口坐了很久。夕阳从门缝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金色的光带。她忽然想起赵远第一次收豆子的场景,他蹲在豆堆旁边看着那些豆子发呆的样子,他笑着对她说“这是我们种的”的样子。那些画面已经很远了,远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但她知道它们还在,就在她心里某个角落放着,不会丢,也不会褪色。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回院子里。美乐跟在她脚边,尾巴翘得高高的,像一面银白色的小旗。
桂花又开了。
今年顾小兰摘桂花的时候,庄子也来了。是顾小兰扶他来的。他拄着拐杖站在树下抬头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今年花多。”顾小兰说是,她仰着头摘桂花,庄子站在树下安安静静地等着,像一棵老树在等着一阵风。美乐蹲在庄子脚边,尾巴缠着他的拐杖,既像撒娇,又像怕他站不稳。
顾小兰摘了大半兜桂花,从梯子上下来,扶着庄子往回走。庄子走得很慢,但她不急,就一步一步地跟着他的节奏,配合着他不慌不忙的步伐。
“庄先生,今年桂花糕多做点,分给隔壁村的人。”
庄子点了点头:“行。好东西,大家尝尝。”
桂花糕蒸好的那天晚上,顾小兰给庄子端了一碟送到屋里去。庄子靠在床头看了一眼那碟糕——雪白的,金黄的桂花嵌在里面,热气腾腾的。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嚼着点了点头。
“香。”
顾小兰坐在床边看着他吃。他吃得很慢,一块糕掰成好几口,每一口都嚼得很细,像是在仔细回味。她忽然想起刚来这个村子的时候,庄子也是这样吃东西,慢慢悠悠的,不急不赶,像在品尝时间的味道。那时候他不老,那时候他还能自己下地走路。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庄先生,”她开口,“冬天还冷,您多穿点。”
庄子放下筷子看着她。“你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再说话。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银色的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线,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把这一老一少轻轻地连在了一起。
顾小兰站起来端起空碟子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庄子一眼。他靠在床头,美乐跳上了他的膝盖,正呼噜呼噜地打着盹。庄子低头看着美乐,伸手摸着它的背。月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银。
她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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