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丰乐坊比往常更静。才过酉时,天便黑透了,风从坊墙外刮进来,带着护城河的潮气。李元芳带人在修明园外布了三处暗桩,自己伏在巷口一丛枯苇后头,只露两只眼睛。狄仁杰没有先到,他在坊正家里换了身青布棉袍,扮作晚归的街坊,提一盏半暗的纸灯笼,慢慢走过园前。没人会留心这样一个寻常身影。
过了亥时,月亮被云遮了,坊里连狗都不叫。园子里忽然起了一丝极轻的响动,像布鞋踩在碎瓦上。李元芳屏住呼吸,转头一看,园墙东边那扇烂了半截的后门外,有个人影贴着墙根往里闪了进去。那人极瘦,披着件灰扑扑的旧披风,手里没提灯,只腰间挂着一串白纸叠的小玩意,风一吹沙沙响。李元芳要动,想起狄仁杰叮嘱过,不敢打草惊蛇,只朝身后一个差役打了个手势,让他绕到后门堵住。
那灰影进得园来,先站在枯井边静了片刻,然后沿着一条烂砖路走到旧戏台前。戏台塌了半角,梁上挂着几截破绸。那人蹲下来,从怀里掏出火镰和一小截蜡烛,点亮了。烛光极弱,只够照出他脚前一小片地方。他拿出一只白纸灯笼,撑开,挂在戏台左侧的木柱上。那灯笼上没写“赵”字,也没写“钱”字。李元芳隔得远,看不清,只觉那白光在夜风里轻轻荡,像从地底下浮上来的。
那人挂好灯,便对着戏台跪下去,磕了三个头,嘴里极轻地念着什么。那声音听不真切,只偶尔漏出几个字,像“还”又像“灯”。李元芳正想再近些,忽听墙外一阵极急的脚步声。一个差役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被门槛绊了一跤,压着嗓子喊:“大人!钱婆子死了!她家屋檐下挂了盏白纸灯笼,上头写着‘钱’字!”
这一声不大,却像在静水潭里砸了块石头。那灰影猛地起身,一甩披风便往园子深处跑。李元芳拔刀追出去,只差一步,那灰影已蹿到后门。守门的差役扑了个空,被那人一脚蹬在胸口,摔进草堆里。李元芳赶到后门时,只看见那灰影沿着窄巷往北跑,三拐两拐便没了踪迹。他追出半里,月光从云后透出来,巷子里空无一人,只地上留着一只白纸叠的小灯笼,已经被踩扁了。
狄仁杰从另一条巷子里走出来,脸上没有半点意外。他捡起那纸灯笼,对着月光看了看:“他早发现我们了。先挂灯,再杀人。钱婆子那边,是他调虎离山。”李元芳气极,一拳砸在墙上:“这厮好鬼!”狄仁杰道:“今晚这园子里,他本来就不是来祭奠的。这是给我看的。让我知道,钱婆子死了,修明园里还亮着灯。”他转了转那踩扁的纸灯笼,低声道,“第二个人,没了。”
几人赶到钱家。钱婆子还坐在那张竹椅里,姿势与白天一模一样,只是脖子歪得更深。她嘴角撑着,像是要笑又笑不出,嘴里塞满了鸡毛。屋檐下,一盏白纸灯笼晃晃悠悠,上面端端正正写着“钱”字。小孙女已经被街坊抱走,屋里挤了半巷子人。狄仁杰拨开众人走进去,先看那灯笼。纸是新糊的,竹骨削得极薄,几处还带着淡红的肉色——是有人用竹刀现削的。他又蹲下看钱婆子的鞋底,鞋底干净,没有园里的湿泥。这意味着钱婆子没有去过修明园。她是坐在自己院里,被人从背后捂住嘴,塞了鸡毛,活活闷死的。
苏无名小声问:“大人,这样看来,凶手有同伙。一个在园里引我们,一个来这里杀人。”狄仁杰点头:“还不止。那灰影知道我们今晚要守园,专等我们来。钱婆子这边,下手的时间也拿得极准。没有同伙,办不到。”李元芳咬牙道:“属下大意了。”狄仁杰拍拍他:“不怪你。他比我们早一步。这仇,他等了三十年,不是我们几更天能守住的。”他让苏无名把钱婆子的死状、灯笼、脚印一一记录,又令差役把整条老槐巷的进出口全封了。一切安排完,狄仁杰独自走进钱家后院。院子极小,一棵老枣树探过墙头。风一吹,干枣簌簌落下来,像谁在墙外撒了一把小石子。他抬头,见城隍庙的飞檐隐在夜色里,再远些,修明园那盏白灯笼还亮着,像被风吹不灭的一滴冷火。他知道,明夜,那灰影还会去园子里。而第三盏灯笼,恐怕已经写好了字。这坊里的旧账,正一页页被重新翻开。每翻一页,就有一个名字要被灯照见。他得赶在下一盏灯亮之前,找到修明园里那个从未离开过的“鬼”。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盏白灯笼,转身走进风里。风里全是鸡毛和纸灰的气味。那气味,像一根很细很细的线,一头拽着三十年前的旧园,一头正往更深的夜里去。狄仁杰沿着那根线,一步一步,走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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