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李元芳带了两名差役守在修明园外。三人不敢点火把,只借着月光藏在巷口的阴影里。园子里整夜没有亮灯,也没再听见脚步声。只有那只黑猫从断墙下钻出来,蹲在园门前舔了舔爪子,又慢悠悠地走回暗处。
天亮后,狄仁杰又来了。这回他带了苏无名和几个吏员,还专门请了丰乐坊两位上了年纪的老人。修明园门上的铜锁早就锈死,李元芳用铁钳一夹,锁扣便断了。木门推开时,陈年的灰土扑簌簌往下落。园内荒草没膝,几棵老槐将枯枝伸得满园都是。那旧戏台还立在园子北角,柱子上的红漆都黑了,像凝固的旧血。戏台下面散着些碎瓦,半埋在泥里。
狄仁杰走到戏台前,抬头看那台上。台面已经塌了一角,梁上还挂着几缕褪色的绸布,不知当年挂的是不是旗幡。他蹲下身,在瓦砾堆里翻了翻,翻出几片白瓷碎片,薄而透亮,是上好瓷盏。苏无名也四处查看,在戏台左侧的枯井边发现了一串极浅的脚印,从井口一直延伸到园子深处。狄仁杰顺着脚印走了一段,见那脚印的步幅很小,前脚掌压得深,后脚极轻,像人故意踮着脚走。脚印尽头有一堆新翻的土,土里埋着十几根白色鸡毛。狄仁杰拈起一根看了看,那鸡毛还是湿的,不是雨水泡的,是沾过酒。
他唤过李元芳:“昨晚真没看见人?”李元芳道:“没有。就那只黑猫进出。”狄仁杰把鸡毛给苏无名收了,自己走到那堆新土前,让人往下挖。挖了不到半尺,刨出个粗陶罐,罐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股很浓的鸡血味。狄仁杰闻了闻,道:“有人在这里杀过鸡,血倒进罐里,埋了。埋得不深,是昨日或前日才埋的。”他站起来,环顾四周,说:“这园子比赵四的肉铺还像刑场。那盏白灯笼,就是从这里挂出去的。鸡也是在这里杀的。赵四嘴里的鸡毛,就是这些鸡身上的。”
他让苏无名去查崔大人当年旧案。苏无名在大理寺档案房里翻了大半日,出来时抱着一卷发黄的旧档。狄仁杰就在丰乐坊里正家摆了张条案,把那旧档翻看。这崔大人名叫崔敬明,前朝末帝时官至户部员外郎。他被指“阴结凉州旧军,图谋不轨”,下狱月余便病死。没有实据,只有几名坊邻的证词。其中一个证人,正是赵四之父赵永。其余还有四五人,狄仁杰逐个看去,大多已经不在人世。他让里正把近些年里坊里还剩下的相关人家都找出来。里正掰着手指头数:“赵永家就剩赵四,已死了。刘家还有后人,卖了老宅,不知搬到哪去。钱家还有寡婆子活着,八十多了。孙家绝了户。陈家搬去了东市。就这些了。”狄仁杰问:“钱家那寡婆子如今住哪?”里正说:“还住坊北的老槐巷后头,就靠城隍庙边。”狄仁杰带着李元芳去钱家。城隍庙边,巷子极窄,钱家的门也矮。应门的是个七八岁的小丫头,说太奶奶在后院晒太阳。狄仁杰进去,见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妪坐在竹椅里,膝上盖着块破毯子。她见来了官差,也不惊,只把眼睛一抬:“是修明园的事吧?我等了三十年,也该来了。”狄仁杰拉了把矮凳坐下,问:“三十年前,崔敬明的案子,您知道多少?”钱婆子沉默了片刻,说:“崔大人是冤枉的。这坊里谁不知道?可谁敢说?赵永那几个人,收了钱,做了假证。签完供状的当夜,就有白灯笼挂到崔家大门口。崔大人被抓走,园子封了,家眷全散了。自那以后,这坊里但凡害过崔家的人,隔几年就死一个。不是病,就是意外。大人们当是巧合,我们心里清楚。那是崔家的灯,回来索命了。”她说到最后,声音像从地底下浮上来的。李元芳听得后脊发凉,小声问:“崔家还有人活着?”钱婆子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崔大人有个小女儿,抄家时才七岁。发配路上丢了。是死是活,没人知道。可这修明园里,每逢秋深,就有白灯笼。我们都说,那丫头回来了。”狄仁杰问:“她叫什么名字?”钱婆子道:“崔问灯。她娘生她那晚,修明园里挂了一夜的白灯笼。崔大人说这娃娃是灯里来的。如今,这灯回来找人了。”狄仁杰走出钱家时,天又阴了。李元芳忍不住问:“大人,这世上真有鬼?”狄仁杰道:“鬼不鬼的先放一边。有人借鬼杀人,才是真。”他抬头望了望城隍庙的飞檐,一队寒鸦正从檐下掠起,扑棱棱飞向修明园方向。他低声说:“今晚多带人,园子里去了。那个杀鸡埋罐的人,还会再去的。我再给他一晚。”李元芳领命去了。狄仁杰独自走在丰乐坊的青石板路上,秋风吹得他衣角翻飞。那半扇烂门后,修明园像在暗处睁着眼,静静等着。他知道,下一盏白灯笼,恐怕已经在做了。而他们,连那个“鬼”是人是影子都还没摸清。天愈发沉了。这一夜,注定不会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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