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这才慢慢地、不情不愿地排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龙。站在最前面的是那个瘦高个的中年汉子,激动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在衣服上擦了又擦。他走到登记台前,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拿起笔,问什么,他答什么。
“姓名?”“赵大牛。”“年龄?”“三十四。”“住哪儿?”“闸北,棚户区,第三弄。”“以前干过什么?”“在码头上扛包,扛了七八年。”“有什么特长?”赵大牛挠了挠头,“我力气大,能扛两百斤的麻袋,一天能扛几百包。还会修修补补,家里的桌椅板凳坏了都是我自己修的。”
工作人员在登记表上飞快地记着,一边记一边点头。“行了,去旁边等着,一会儿叫你去面试。”赵大牛千恩万谢地退到一旁,搓着手,咧着嘴,笑得像个孩子。
排在第二的是那个胖子,姓钱,叫钱满仓。他父母给他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他这辈子不缺钱花。可他在码头上扛了十几年大包,别说满仓了,连个铜板都没攒下。他也走到登记台前,工作人员问了同样的问题,他一一回答。“我会开船,小的时候跟我爹在黄浦江上跑船,各种船都会开。还认识几个字,会算账。”
工作人员眼睛亮了一下,会开船,还会算账,这可是个难得的人才。厂子里正缺这样有文化、有技术的人。他在登记表的备注栏里重重地写了一笔——“会开船,会算账,建议重点考虑。”
排在第三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得跟竹竿似的,但眼睛很亮,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机灵劲儿。他叫孙小六,家在苏北,逃难到沪上,什么活都干过,码头扛过包,工地搬过砖,饭馆洗过碗,啥都会一点,啥都不精。“我会开车,在老家时跟人学过,虽然没开过几次,但基本的都会。还识字,能看报纸,会写毛笔字。”年轻人在登记的时候挺直腰板报出自己的特长。
工作人员放下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识字,会开车,这在工人里可不多见。这样的人,放到车间里是浪费,放到仓库里也是浪费,应该放到更合适的地方去。他在登记表上又加了一笔——“会开车,识字,能写会算,可用。”
排在后面的还有很多人,有会修机器的,有会电焊的,有会木工的,有会泥瓦匠的,有会养马的,有会赶车的,甚至有会打枪的。齐思远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切,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他走下台阶在人群中穿梭,偶尔停下来问一句,偶尔点点头,偶尔拍拍人家的肩膀。这哪里是招工,简直是在招兵。这些人虽然衣衫褴褛,虽然面黄肌瘦,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他们的眼睛里有一团火——那是活下去的火,那是要翻身的火,那是想在这个乱世里堂堂正正做人的火。他要的就是这样的人,只要给他们一口饭吃,给他们一个希望,他们就会拿命来报答你。
太阳越升越高,雾气渐渐散尽,厂门口排队的人不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了。消息越传越远,附近几个区的工人都闻讯赶来,甚至还有从嘉定、青浦、松江那边赶来的,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登记表一张一张地填满,工作人员写得手都酸了,换了三次笔,墨水用掉了两瓶。面试考核也在同步进行。体力好的去旁边搬麻袋试力气,会技术的去车间试手艺,有文化的在办公室里笔试。每个人都在尽力表现自己,都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示给考官看。
齐思远站在台阶上,看着这片忙碌而有序的景象,心中涌起一股豪情。这才只是开始,以后这里会有更多的人,更多的机器,更多的厂房,更多的面粉,更多的希望。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向工厂深处走去,那里还有更多的事情等着他去安排。身后的招工长龙还在继续。
招工长龙还在继续,人群黑压压地排在厂门口,一眼望不到头。登记台前工作人员忙得脚不沾地,登记表一张接一张地填满,新来的工人一个接一个地通过面试,领到工作服和工牌,兴奋得像过年一样。有人抱着崭新的工装舍不得穿,叠得方方正正捧在手里;有人把工牌别在胸口,挺着胸膛走路,生怕别人看不见;有人已经开始给家里写信报喜,歪歪扭扭的字里行间全是激动和感恩。
齐思远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切,心里踏实了。但就在这时,一个念头突然从他脑子里冒了出来,像一根针扎了一下他的神经。他目光扫过那些排队登记的工人,一个、两个、三个、十个、二十个——全是大老粗,全是苦力,全是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扁担倒了不知道是个“一”字的庄稼汉。他们能扛麻袋,能搬机器,能扫院子,能烧锅炉,可要是让他们写个名字、认个字条、记个账本,那就抓瞎了,一个都指望不上。这可要不得,万万要不得。
齐思远猛地想起苏天赐在川沙县搞的那套-------人人识字,家家读书,夜校办了一所又一所,扫盲班开了一个又一个,连六七十岁的老太太都能歪歪扭扭地写出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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