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落在第一份记录上——时间：1936年11月3日16时42分。车牌号：沪A-0732。车型：道奇两吨半卡车。检查结果：车厢内无任何货物，空车驶出。
第二份——时间：1936年11月3日17时15分。车牌号：沪A-0914。车型：福特三吨卡车。检查结果：车厢内无任何货物，空车驶出。
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
赵铁山一页一页地翻着，脸色越来越难看。这些记录看上去天衣无缝，每一辆车都是空车，每一个签名都是真实的笔迹，每一个印章都是真实的公章。但正因为它太天衣无缝了，赵铁山反而觉得不对劲。
两天时间，从码头开出去的卡车一共有多少辆？他粗略地数了一下记录上的份数——九十七辆。
九十七辆卡车，全部是空车。
这本身就不正常。
一个正常的货运码头，每天进出车辆起码有三四百辆次，其中有装货的有卸货的，空车和载货车交替出现，这才符合商业逻辑。但十六铺码头因为存放着德械师装备，被赵铁山下令戒严封锁，外面的商业货运全部被叫停了，所以从码头出去的卡车数量大幅减少，这一点倒也不算太离谱。可问题是——九十七辆空车，没有一辆装货，那这些卡车进码头是干什么的？难道那些卡车开进码头，就是为了在里面转一圈，然后再空着车开出来？
“这些卡车的进出时间记录呢？”赵铁山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着孙正阳。
孙正阳被长官这道目光盯得后背一阵发麻，但他早有准备，又从公事包里掏出了另一沓文件，上面是码头大门的进出记录。每一辆车进入码头和离开码头的时间都有详细登记，精确到分钟。
赵铁山将两份记录并排铺在面前的一个木箱上，弯下腰，一份一份地对照着看。很快，他就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细节。
每一辆卡车的“在港时间”——也就是从进入码头到离开码头的时间——都只有短短的二十分钟到三十分钟。
这就更加诡异了。
正常情况下，一辆卡车进入码头之后，要找到对应的仓库，要开到装卸区，工人们要搬运货物装车，这个流程少说也得一个小时，如果货物多的话，两三个小时都很正常。而这些卡车只在码头里面待了二十分钟到三十分钟，这点时间够干什么？够从码头大门开到仓库门口，然后再开回来吗？
除非……这些卡车根本就不是来拉货的。
赵铁山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一个可怕的猜测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他猛地直起身，大步走出了这座仓库，朝着仓库区背后的黄浦江边走去。军官们不知道长官要干什么，但谁也不敢问，只能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仓库区的背后就是黄浦江，岸边是一条用青石铺成的堤岸，堤岸下方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石阶，一直延伸到水面以下，是供小船停靠和装卸货物用的。赵铁山走下石阶，蹲下身来，借着月光仔细观察着堤岸的石面。
石面上有明显的摩擦痕迹，而且不是普通的摩擦——那是重物拖动时留下的刮痕，每一条刮痕都有手指粗细，深深嵌入石面之中，方向全部指向江面。这些刮痕还很新，应该是最近几天才留下的，石面的断茬处还是白的，没有被风雨侵蚀氧化。
赵铁山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站起身，沿着江岸来回走了一圈，发现类似的刮痕不止一处，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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