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江珏安排了第二件事。
他将一枚铜制的令牌放在桌上,令牌不大,通体乌沉,正面刻着一个“书“字,背面是听雪阁的徽记。
“藏书楼第三层,丙字架第七格,有一卷封皮泛黄的卷宗,取回来。“他语气随意,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若有人问起,就说替六公子借阅武学典籍。别让人知道具体是哪一卷。“
温暖接过令牌,指尖触到铜面微凉的纹路。藏书楼。听雪阁的藏书楼在阁中腹地,第三层更是存放各类机要卷宗的地方,寻常弟子不得擅入。但暗卫持令牌进入是常有的事,只要不去碰那些标了禁阅字样的东西,便不会惹人注目。
“属下领命。“
她转身出门时,江珏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小心些。大公子那边的人近日常在藏书楼附近走动。“
温暖脚步未停,只是微微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大公子的人——那位很受阁主宠爱夫人所出的长子,如今在阁中气焰正盛,手伸得极长。若非他和他那位三弟斗得不可开交,大约也不会让那位身为听雪阁主人的父亲忽然“记起“还有个六儿子活着。江珏如今的一切动向,只怕都在大公子的耳目之下。
但温暖只是去取一卷卷宗而已。她身形如一片贴着墙根流动的暗影,避开所有不必要的视线,无声无息地穿过月门和回廊,从藏书楼侧面的角门潜入,沿着楼梯上了三层,在丙字架第七格找到了那卷封皮泛黄的卷宗。卷宗不厚,约莫一指的厚度,封面上没有题字,只压着一道暗红的火漆印。她将卷宗收入怀中,原路返回,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回到栖梧院时,江珏还在石凳上坐着。他将卷宗接过去,并没有立刻打开,只是随手搁在桌角,抬眼看她。
“没遇到人?“
“遇到了两个。“温暖如实答道,“大公子院里的护卫,在二层楼梯口说话。属下避开了。“
江珏微微点头,没有再追问。他似乎对那卷卷宗并不急切,取回来便搁在那里,反而又看了她一眼:“你手上的伤怎么样了?“
“已无大碍。“
“药用了?“
“用了。谢主人。“
江珏“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便重新垂下眼去看书了。他似乎只是随口一问,但温暖注意到他问完之后的呼吸比方才轻快了些许。
接下来的几天,江珏再没有安排温暖做什么事。
第一天温暖在西厢歇着。她将暗卫营配发的匕首重新开了刃,又把那身夜行衣的线脚检查了一遍。掌心的伤口已经开始收口,洗髓丹的改造加上江珏给的那瓶伤药伤口愈合得比预想中快许多,连疤痕都淡了几分。她仔细将青瓷小瓶收好,放在枕侧伸手可及的地方。
第二天依旧无事。她在西厢坐了片刻,最终推门出来。
即使主人说了让她歇着,她也知道身为暗卫的自己不能真的歇。暗卫营出来的刀,到了主人手里便不该有离手的时候。暗卫二字的意思,便是时时刻刻在主人看不见的地方守着。况且听雪阁如今的局势她心里也有数,大公子和三公子斗得厉害,江珏这个突然被“记起“的六公子就像一块肥肉落在两头饿狼之间,随时可能被哪个顺手撕了。
没有人会在意一个不受宠的公子死了,只要死得“合情合理“。
温暖在栖梧院的正房与西厢之间选了处隐蔽的夹角,身形隐在廊柱投下的阴影里。那位置正好能看见主屋的门窗,也能将院门尽收眼底。她调整呼吸,将气息压到最轻,像一块石头一样融进了墙角的暗影中,连从院子里掠过的雀鸟都未察觉有人在那里。
她不知道的是,屋里的人早已察觉了。
江珏坐在窗边的书案前,手里那卷书翻了一整个下午都没动过几页。他的目光虽然落在纸面上,耳廓却始终微微朝向窗外那个方向。从她隐入廊柱暗影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他虽在阁中伪装了多年的病弱无能,但真正的根基从未荒废过——他的内息感知比阁中大部分人都敏锐,一个活人的呼吸和心跳与死物之间有着清晰的差别,哪怕压得再轻,也逃不过他的耳朵。
她就在那里。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安静地守着。
江珏垂着眼,手中的书页又翻过一张,唇角弯起极浅的弧度。他从前最厌恶有人在自己身边转来转去——书房也好院子也罢,身边的下人若非必要从不敢在他面前多待半刻。他习惯了独处,习惯了安静到落针可闻的孤寂,那层“病弱公子“的皮需要用漫长的、无人打扰的时光来维护。
可这几日,从知道她就在那根廊柱后面守着开始,他竟然没有半分不适。
不仅没有不适,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心感。他知道她在那里,知道他只要开口唤一声“阿暖“便会有人应声而至。这种被人用无声的方式守候着的感觉,在他十八年的生命里从未有过。他那位早逝的生母没能给他这些,他那令人厌恶的父亲更加不可能,至于旁的人——所有人都当他是个迟早要被碾碎的废物,谁会在意一个废物身边有没有暗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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