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在意。她很在意。
她明明可以趁着他“让她歇着“的吩咐在西厢好好养伤,却还是出来了,在暗处守着他。暗卫的本分和忠心是一回事,但他能分辨出那种守护里多出来的那一层东西。她的呼吸平稳绵长,重心微微偏向能够随时出手的姿态,连风向变了她都会极轻微地调整位置确保遮蔽的阴影不露破绽。这是认真的、用心的守护,不是敷衍了事的应付。
第三天,江珏终于“忍不住“了。
“阿暖。“他坐在窗边,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
墙角阴影里动了动,下一瞬温暖便出现在他面前,无声无息地单膝跪地:“主人。“
“茶凉了。“他指了指桌上那只青瓷茶盏,语气淡淡的。
温暖起身,执壶注了新茶。她的动作很轻,瓷壶与杯沿之间没有发出多余的碰撞声响,是暗卫营训练出的安静。茶水注入杯中,热气袅袅升起,她将茶盏轻轻推回到他手边。
江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书页上没有抬。但温暖垂下的眼眸注意到,他捏着茶盏的指尖比方才松弛了几分。
第四日。
“阿暖,磨墨。“
温暖从墙角出来,站在书案边替他研墨。墨锭在砚台里画着圈,清水渐渐变浓,墨香在安静的屋子里散开。江珏执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了几个字,又搁下了。他并没什么非要写的文书不可,只是想让她在近处站一会儿。
第五日。
“去书架上把那卷《九州风物志》第三册找出来。“
第六日。
“院子里的竹叶落了不少,不必扫。你去看看院门口那两株桂树,今年怎么不见开花。“
他每天总要叫她出来一两回。有时是倒茶,有时是磨墨,有时是让她取个东西跑个腿。事都不大,甚至琐碎到有些刻意。但每一次她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面前,垂着眼做完那些小事再退回阴影里,江珏都觉得胸腔里那处沉寂了十八年的什么地方正在一点点地松动。
他从前最烦有人在跟前晃。身边下人每次端茶进来,多待半息他都觉得碍眼。可她的存在却让他觉得自在——她在的时候,屋子里的空气都像是活的。她不在角落里守着他的时候,他反而会不自觉地抬眼看一眼她惯常藏身的位置,确认那里是不是空着。
空了便会觉得缺了什么。
他知道这念头有些危险。他是听雪阁的六公子,如今虽然是阁中最不受宠的一个,但身上流的是江家的血,心里装的是旁人无法想象的打算。他不该对任何一个人产生这种近乎依赖的念头,尤其是一个暗卫。刀是握在手里用的,握得太紧会割伤自己。
但她的这把刀,刃上裹着一层冰雪,握在手里是凉的,却让他舍不得松开。
第七日黄昏。温暖照例从墙角阴影里出来替他换了一盏新茶。她正要退回去的时候,江珏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阿暖。“
她停住脚步,转回身看着他。
“你每日都守在那里,不累?“他放下书卷,抬起头来,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斜照进来,在他苍白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他的目光难得没有平日里那些深浅难测的幽光,竟显出几分少年人该有的清朗来。
温暖顿了顿,答道:“暗卫不分累与不累。“
“嗯。“江珏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端起她新换的茶盏,垂眼看着盏中浮沉的叶片,慢悠悠地说:“可我若是说,你不用守在那里了——你会不会就不守了?“
温暖沉默了一瞬,然后道:“主人若吩咐,属下便不守。但暗卫职责所在,即使主人吩咐了,属下也仍会在主人看不见的地方守着。“
江珏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便低低笑了出来。
阳奉阴违。这样对主人说话的暗卫,换做旁的主子早该拖下去责罚了——主人说了不必守,你偏还要在看不见的地方守着,这不是抗命是什么?可江珏心里没有半分怒意,反而觉得她这句回话像一把极轻极软的小钩子,在他心尖上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他抬眼看她,那双露在黑巾上方的眼睛平静坦然,分明知道自己这话按规矩是不该说的,却还是说了。
他又想起那张黑巾底下的脸。冰雪似的眉眼,雪山神女般不似人间的容貌。长成这般模样的暗卫,若换做别的主人……大约也是舍不得罚的。江珏在心里轻轻嗤了一声。容貌出众到这个地步,就算犯了再大的错,落在心软的人手里大概也只需要低一低头、软一软声音便能揭过。可那些人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她面巾底下到底是什么模样,更不会听到她说出“即使主人吩咐了,属下也仍会守着“这种话来。
只有他。
这个认知让他胸腔里涌起一股滚烫的、近乎得意的餍足。他笑着摇了摇头,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和无奈。她对他这样说话,分明是知道他不会真的罚她。这几日他虽然唤她做些琐碎小事,但给她伤药、叮嘱她歇息、从不苛责,她大约也感受到了——自己这个主人目前为止对她并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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