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海市京剧团后院,青砖铺就的地面缝里钻出几丛狗尾草,浅绿的穗子被午后阳光镀上金边。西厢房的道具间窗户敞开着,朱红色木框褪了漆,露出底下浅棕的木纹。窗台上摆着半盆茉莉,雪白的花瓣沾着上午的露水,风一吹,清甜的香气混着樟木箱的霉味飘出来,落在堆得半人高的戏服上。
尉迟?蹲在地上,指尖捏着一枚银针,正给一件旦角戏服缝补袖口。这件《贵妃醉酒》的戏服是月白色的,绣着缠枝莲纹样,丝线却已泛旧,有的地方磨得露出了底布。他今年二十五岁,留着利落的短发,额前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骨。鼻梁高挺,嘴唇偏薄,下颌线清晰利落。穿一件藏蓝色工装夹克,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上一块老式机械表,表盘边缘有些掉漆。
“尉迟哥,老团长让你去前院一趟,说有位老先生来捐戏服。”门口传来清脆的女声,是剧团的年轻演员林小棠。她扎着高马尾,鬓角别着一朵粉色的绢花,穿一身练功服,裤脚还沾着点泥土。
尉迟?应了一声,把银针别在戏服领口,站起身拍了拍膝盖。刚要走,指尖却碰到了戏服袖口的一处补丁——那是块暗红色的牡丹补丁,针脚细密,拐角处带着一个独特的“Z”形收尾。他心里猛地一沉,这针脚……和母亲生前缝补他校服时的手法一模一样。
母亲是十年前离开的。那时他才十五岁,母亲因嗓子突然沙哑,再也不能登台,便从台前转到了幕后,默默在道具间做缝补的活计。他记得母亲总在灯下缝补戏服,袖口磨破了,就绣上一朵小花;裙摆勾丝了,就织出一圈云纹。有一次他的校服袖子被刮破,母亲也是这样,绣了一朵小小的牡丹补丁,针脚拐角处,就是这样的“Z”形收尾。
“怎么了?发什么呆呢?”林小棠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处补丁,“这补丁绣得真好看,比新买的还精致。”
尉迟?没说话,指尖轻轻抚摸着那块补丁,布料有些发硬,显然有些年头了。他转头看向道具间角落里的一个旧樟木箱,那是母亲当年用的箱子,自从母亲走后,就再也没人打开过。
“我先去前院,你帮我看一下这里。”他对林小棠说了一句,转身快步走出道具间。
前院的排练厅里,老团长正陪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说话。老先生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系得严严实实,手里抱着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包。尉迟?走进来的时候,老先生正好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件水绿色的戏服,绣着孔雀开屏的纹样,虽然有些陈旧,但绣工极为精湛。
“尉迟,过来见过周老先生。”老团长大声招呼他,“周老先生是咱们市有名的戏服收藏家,今天特意来给咱们捐几件老戏服。”
尉迟?走上前,礼貌地说了声“周老先生好”。周老先生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番,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你就是尉迟??你母亲是尉迟兰芝吧?”
尉迟?心里一动,点了点头:“是的,我母亲是尉迟兰芝。您认识她?”
周老先生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那件水绿色戏服上:“何止认识,你母亲当年可是咱们镜海市京剧团的台柱子,我年轻时还看过她演的《霸王别姬》呢。她的虞姬,那真是一绝,尤其是水袖功夫,堪称出神入化。”
提到母亲,尉迟?的心里泛起一阵酸楚。他对母亲的舞台形象几乎没什么印象,只记得母亲后来总是沉默地坐在道具间里,手里拿着针线,一针一线地缝补着那些曾经在舞台上光彩照人的戏服。
“可惜啊,你母亲的嗓子突然就坏了。”周老先生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惋惜,“好好的一个天才,就这么从舞台上消失了。我听说她后来一直在道具间做缝补的活计,是吗?”
尉迟?点点头,刚要说话,就听到老团长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周老先生,咱们还是先看看您捐的这些戏服吧。这些可都是宝贝啊。”
周老先生笑了笑,把布包里的戏服一件一件拿出来。除了那件水绿色的孔雀戏服,还有一件红色的武生戏服,一件黑色的老生戏服,都是些有年头的老物件。尉迟?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件水绿色戏服的袖口上——那里,竟然也有一块暗红色的牡丹补丁,针脚和他刚才在那件月白色戏服上看到的一模一样,拐角处的“Z”形收尾清晰可见。
“周老先生,这件戏服……”尉迟?指着那件水绿色戏服,声音有些颤抖,“您是从哪里得到的?”
周老先生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这件戏服,是你母亲当年穿过的。当年她嗓子坏了之后,就把这件戏服送给了我,说留着也是浪费。我一直把它珍藏着,今天捐给剧团,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尉迟?的心跳瞬间加快,他伸手拿起那件水绿色戏服,指尖抚摸着袖口的牡丹补丁,眼泪差点掉下来。原来,母亲当年不仅在他的校服上绣过这样的补丁,还在自己的戏服上绣过。她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这补丁对她来说,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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