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还需要更精确的、关于这些新增暗哨和巡逻路线、换班时间的情报。”我沉吟道，“绫能打探到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但她毕竟已经离开‘华月楼’，深入核心区域的风险太大，也不专业。”
“交给我。”一直闭目调息的雪女忽然再次开口，声音清冷，“‘幽玄组’在浅草附近，还有一些更深、更隐秘的眼线。其中有一个，代号‘蓑衣’，是浅草寺内负责夜间清扫的老杂役，在那里干了三十年，对寺内一草一木、明暗角落了如指掌，而且为人极其谨慎低调。他或许能提供更详细的内部布防情况，甚至……关于地下入口的线索。我去联系他。”
“现在？”顾倾城看向她，“你的伤……”
“稳定了，行动无碍。而且，有些渠道，只有我亲自去，才绝对安全，也不会引起怀疑。”雪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黑色作训服，将“鬼朱印”小心地收进一个贴身的内袋，“给我四个小时。天亮前，我会带回‘蓑衣’的情报。你们在这里，抓紧时间休息，处理伤势，检查装备。”
“小心。”我只说了两个字。雪女是经验丰富的里世界掌控者，她知道该怎么做。
雪女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像一道融入黑暗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地下储藏室。
雪女离开后，储藏室里重新陷入了沉寂，只有小林手指持续震颤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嗡嗡声，以及黑岩偶尔调整姿势时铁管与地面摩擦的轻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疲惫如同附骨之疽，再次侵蚀着我的意识。我靠在墙上，看着身旁昏迷的苏雨薇，看着她额头上那颜色似乎又淡了一丝的暗红印记，心情复杂。我给她建立的“意识锚点”还在微弱地闪烁着，暂时稳住了局面，但这就像在洪水中央打下的一根细木桩，能支撑多久，谁也不知道。浅草地下，那个被称为“黄泉比良坂”的地方，才是这一切的源头。我们必须进去，必须捣毁它，必须切断苏雨薇与那个邪恶“高天原”的联系。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手臂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低头一看，是左臂外侧，一道之前被流弹或飞溅碎石划开的伤口，大约两寸长，不深，但刚才动作时可能又崩开了，正缓缓渗出血迹，将本就脏污的袖口染红了一小片。之前注意力高度集中，肾上腺素飙升，竟没怎么感觉到疼，现在稍微松懈下来，痛感才清晰起来。
我皱了皱眉，正想用没沾血的手从旁边的皮包里找块干净的敷料随便按上，一只稳定、微凉的手忽然伸了过来，轻轻按住了我的手腕。
是顾倾城。
她不知何时结束了推演，坐到了我身边。手电已经熄灭，只有远处健次手里那点幽绿的冷光棒余光，勉强勾勒出她清冷而专注的侧脸轮廓。她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急救包，里面是碘伏棉签、无菌敷料和绷带。
“别动。”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贯的清冷，但在这寂静昏暗的环境里，却有种奇异的安定力量。
我没说话，任由她动作。她先是小心地撕开我手臂伤口周围已经和血痂黏在一起的破烂衣袖，动作很轻，尽量避免牵动伤口。然后，她拧开一小瓶碘伏，用镊子夹起棉球，在幽绿的光线下，仔细地、一点点地擦拭着伤口周围脏污的皮肤和翻开的皮肉。
碘伏触及伤口的刺痛让我肌肉本能地收缩了一下，但她的手稳如磐石，没有停顿。擦洗，消毒，再换一块干净的敷料，按压，然后用绷带一圈圈缠绕、固定。她的动作专业、利落，没有丝毫多余，每一个细节都处理得恰到好处，显然是经年累月在危险环境中处理伤患磨炼出的本能。绷带最后打结时，她用了很小的力道，确保牢固又不影响血液循环。
整个过程，我们没有说一句话。储藏室里只有绷带摩擦的细微声响，和她清浅平缓的呼吸声。幽绿的光晕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让她平日过于锐利冷峻的眉眼，此刻显得柔和了许多。
“好了。”她剪断多余的绷带，将用过的棉球和包装纸小心地收进一个塑料袋，然后才抬起头，看向我。她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清澈明亮，像寒潭里的星子。
“谢谢。”我说。
她微微摇了摇头，目光扫过我手臂上其他几处新旧不一的疤痕，又看了看我苍白的脸色和眼下的青黑，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你的消耗太大了。灵能，精神，还有身体。接下来的浅草……只会更凶险。”
“我知道。”我扯了扯嘴角，想给她一个“放心”的表情，但估计比哭好看不了多少，“但没得选。雨薇等不起，那些被抓的孩子也等不起。而且……我们好像也没别的路可走了。”
“嗯。”她应了一声，没有说什么“我保护你”或者“小心”之类的空话。她只是静静地坐在我旁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目光重新投向地下室的入口方向，重新进入了那种警戒和待命的状态。但她的存在本身，她刚才那细致而沉默的包扎，她身上传来的、混合着淡淡硝烟、血腥和她自身清冷气息的味道，就像一种无声的宣言，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前路凶险，生死未卜。
——我知道。
——我会在你身边。
——我知道。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这就是我们之间，在经历了宁市医院共事、龙组任务磨合、东京一路生死逃亡后，形成的、深入骨髓的信任与默契。不需要煽情的告白，不需要夸张的承诺，只是一个包扎的动作，一个并肩而坐的姿态，就足以说明一切。
我们都清楚，浅草之行，九死一生。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既然拿起了“手术刀”，那么，刀锋所向，便是唯一的归途。无论前方是“黄泉”还是地狱，我们，都将一起闯进去。
夜色，在无声的等待和短暂的静谧中，缓缓流淌。雪女离开已近三个小时，距离她约定的返回时间，越来越近。浅草的轮廓，仿佛已经透过重重黑暗，隐隐压在了我们每一个人的心头。
而那张由绫的草图、雪女的推测、以及即将带回的“蓑衣”情报所拼凑出的、关于浅草寺地下“最终测试”的“红色警示”图，正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迫在眉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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