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市委小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擦得锃亮，倒映着天花板上柔和的灯光。
这场由市委办公厅牵头的协调会，级别不算最高，但分量却极重。
桌前坐着的，都是江州市各个关键部门的头面人物。市公安局的周正国一身便装，神情严肃，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财政局的陈启明推了推眼镜，面前只放了一个保温杯和一本笔记本，眼观鼻，鼻观心；还有住建、教育、消防等部门的负责人，一个个正襟危坐。
主位上，市委书记秦世章还没到，但他身边的秘书长已经提前落座，正在和旁边的办公厅副主任赵海低声交谈。
赵海脸上挂着沉稳的微笑，眼神却不时地瞟向会议桌的末端。
那里坐着两个人。
综合四处的处长刘明远，以及他旁边的苏晨。
刘明远今天特意换上了一件崭新的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容光焕发，腰板挺得笔直。他感觉自己正处在人生的一个重要关口，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即将大展拳脚的澎湃力量。
苏晨则安静得多，他低着头，似乎在仔细翻看面前的材料，神情专注，像一个准备参加大考的学生，带着几分紧张和谦卑。
赵海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一切尽在掌握。
很快，会议室的门被推开，秦世章书记在一众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众人起身的衣料摩擦声。
“都坐吧。”秦世章摆了摆手，在主位坐下，目光环视一圈，“今天把大家叫过来，就为了两件事，都是民生急事。一件是校园安全，一件是老旧小区消防改造。时间紧，任务重，我们直接开始。小苏，你先说说你的总体方案。”
苏晨站起身，微微躬身，然后才打开了面前的投影仪。
“各位领导，同事，大家好。”
他的声音清晰而平稳，没有多余的废话。
“根据秦书记的指示，我们办公厅对这两项工作进行了初步的调研和规划。总体思路是，以点带面，标本兼治，用最小的财政成本，撬动最大的社会效益，切实解决问题……”
苏晨的汇报简洁明了，他先是阐述了问题的严峻性，用几组触目惊心的数据，让在座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这两项工作的重要性。
接着，他讲了方案的总体目标和框架，逻辑清晰，重点突出。
周正国和陈启明都微微点头。这份方案的骨架，是他们和苏晨反复沟通后确立的，既有高度，又接地气。
赵海脸上的笑容不变，刘明远则显得有些不耐烦，在他看来，苏晨说的这些都是些正确的废话，真正的“干货”还在后头。
果然，在讲完总体框架后，苏晨话锋一转。
“……以上是方案的总体思路。但在具体的执行细节上，我经验尚浅，考虑多有不周。我们办公厅综合四处的刘明远处长，作为经验丰富的老同志，对方案进行了深入的思考和优化，提出了许多宝贵的、更具操作性的意见。”
苏晨说着，朝刘明远的方向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满是真诚的推崇。
“下面，有请刘处长为我们详细阐述一下优化后的具体执行方案。”
唰！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刘明远的身上。
刘明远感觉自己像是聚光灯下的主角，一股强烈的满足感和表现欲涌上心头。他矜持地清了清嗓子，对着苏晨赞许地点了点头，那神情仿佛在说：小伙子，很上道。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用一种成竹在胸的语气开口了。
“感谢小苏同志给我这个机会。小苏的方案，大方向是好的，有冲劲，有想法。但是，我们做工作，光有冲劲还不够，更要稳重。”
他先是定了个调子，把自己摆在了“成熟稳重”的指导者位置上。
“就拿这个校园安保来说。”刘明远按下了PPT的翻页笔，“小苏原来的想法，是校门口和小巷子并重，搞什么‘二百米净化’。想法很好，但太理想化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权威。
“警力是有限的！我们不能把宝贵的资源撒胡椒面一样撒出去！我的意见是，集中力量办大事！把所有新增的安保力量和高清摄像头，全部集中到市区几所重点小学的校门口！搞成一个‘百米安全示范岗’！”
他意气风发地挥了挥手。
“这样，领导来视察，一眼就能看到成果！媒体来报道，版面效果也好看！家长们天天在校门口接送，也能切身感受到安全感的提升！这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政绩！至于那些小巷子，本来就是治安死角，偶尔出点事，也……在所难免嘛。”
他说完，得意地看了一圈。
然而，预想中的赞同声并没有出现。
“我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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