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老黑山，是花的季节。山坡上金莲花开得铺天盖地的，黄澄澄的一片，远远望过去像谁把金箔碾碎了撒在山坡上。野百合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红艳艳的，一杆杆地挺着，花头垂下来像点着的红灯笼。山丹丹粉嫩嫩的，花瓣薄得像蝉翼，风一吹就颤悠悠地抖，抖落几粒花粉在风里打着旋。还有各种各样叫不出名字的小野花，蓝的、紫的、白的、淡粉的，藏在草丛里星星点点的，不蹲下来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乌娜吉说，该进山采花了。每年这个时候她都要带着郭小雪上山采一回花，采回来插在瓶子里摆在窗台上，整个屋子能香好几天。今年郭小海也要跟，他说“我也去”。乌娜吉说“采花是女孩干的活”，郭小海说“我帮你们拿花”。乌娜吉笑了，说“行，你拿花”。
吃过早饭，乌娜吉挎了一只柳条筐，手里拿了一把旧剪刀。郭小雪也挎了一只小一点的筐子，郭小海空着手走在最后面。大黑、二黄、小花蹲在门口看着他们出门，郭小海回头冲它们摆摆手：“你们在家看院子，看好小狗们。”三只狗蹲着没动，目送他们出了院门。
山路两边的草还是那么密，但露水比之前少了。太阳出来没多久，热气已经蒸上来了，草丛里嗡嗡嗡的，蜜蜂和蚂蚱飞来跳去，忙得团团转。郭小海走在最后面，走几步就蹲下来看路边的野花，不认识的就喊一声“妈，这是啥”，乌娜吉回头看一眼说“那是野石竹”、“那是蓝刺头”、“那是白头翁”。郭小海听了就点头，走几步又看到一个不认识的，又喊一声，乌娜吉又回头说“那是桔梗”、“那是柴胡”。郭小海脑子记不住那么多名字，但他觉得好看，一朵一朵地看过去，看了就忘了，忘了又看到新的。
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一片向阳的草坡。草坡上的花开得最好看，金莲花、野百合、山丹丹、石竹、桔梗，五颜六色的，像是谁把颜料罐子打翻了泼了一山坡。乌娜吉停下来，放下柳条筐，说“就在这儿采”。她蹲下来，用手轻轻握住一枝野百合的茎秆，剪刀贴着地面咔嚓一声剪断了，花头垂下来落在她手心里。她闻了闻，递给郭小雪：“插在瓶子里能开好几天。”郭小雪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小筐里，花头朝上，茎秆朝下，摆得齐整。
郭小海在草坡上东跑西跑，他不敢乱采，怕采错了糟蹋了好花。他蹲在一丛金莲花前面，用手碰了碰花瓣，黄澄澄的，薄薄的，在阳光下亮得晃眼。他喊：“妈，金莲花咋采？”乌娜吉说：“掐茎秆，别拔根，明年还要开。”郭小海用手掐了四五根金莲花的茎秆，握在手里，花头一簇一簇的，像捧着一个小太阳。他又跑去看野百合，野百合开得红艳艳的，一杆上顶着两三朵花，像小喇叭一样张着嘴，里面的花蕊探出来伸得长长的。他学母亲的样子，用剪刀贴着地面剪了，又轻轻放进了自己的筐里。
乌娜吉采了大半筐，郭小雪的筐也装了小半筐。郭小海一边采花一边玩，看到一朵蓝色的桔梗花他就蹲下来拔，结果用力过猛把根都带出来了。乌娜吉说：“说了别拔根，明年就不开了。你得用剪子。”郭小海不好意思了，把带土的桔梗重新埋回去，用脚踩了踩，又找了另一朵用剪刀剪了。
采完了花，乌娜吉带着两个孩子又在山坡上坐了一会儿。山坡下面是一条小溪，水声哗哗的，清亮亮的，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碎光。乌娜吉把筐放在身边，摘了草帽扇风，额头上薄薄一层细汗。郭小雪靠着母亲坐下，把筐里采的花重新理了一遍，长的剪短一些，蔫的挑出来丢掉。郭小海蹲在溪边掬了一捧水洗脸，水凉丝丝的，浇在脸上整个人都精神了。
“妈，”郭小雪理着花问，“这些花插在瓶子里能开几天？”乌娜吉说：“野百合能开四五天，金莲花七八天，石竹开得久，能开十来天呢。”郭小雪又问：“那山丹丹呢？”乌娜吉说：“山丹丹开不久，两三天就谢了。但最好看的就是山丹丹。”郭小雪低头看了看自己筐里那几枝粉红色的山丹丹，花瓣薄得透光，上面还有细小的露珠在滚动。
郭小海洗完脸跑回来，从筐里挑了一朵最红最艳的野百合，别在草帽的帽檐上。他歪着头问乌娜吉：“妈，好看不？”乌娜吉看了看他：草帽下露着半张小脸，晒得黑红黑红的，帽檐上歪歪斜斜地别着一朵红百合，花瓣在他耳边颤悠悠地晃着。乌娜吉笑了：“好看。像个小花匠。”郭小雪也笑了，说“像个土秀才”。郭小海更得意了，站起来在草坡上走了两步，故意把帽子歪了歪，让那朵花晃得更欢。
往回走的路上，郭小海挎着筐走在最前面，帽檐上的野百合一晃一晃的。草坡上的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和青草的气息，吸进肺里润润的。路上碰到了邻屯的人，人家看了一眼郭小海帽檐上的花，说“哟，这小小子还爱戴花”。郭小海理直气壮地说“我采的，好看吧”。人家笑了，说“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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