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告诉你。”黄钺说,声音平淡,像是在念一份枯燥的盘点清单,“南京水师,在册战船二百一十三艘。但其中能开出江口作战的——也就是能经受得住长江口风浪的——不到四十艘。这四十艘中,装备了火炮的,不到二十艘。其余的都是沙船、渔船改装的巡船,只能在内河巡逻,出了江口就是送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倭寇水师的主力,是三艘泰西盖伦船,每艘配备火炮二十到三十门,全是西洋重炮。我们的船,最大的福船,也只有四门发熕,射程不到倭寇重炮的一半。双方在江上交战,我们的船还没靠近人家,就被打成筛子了。”
“那也不能不打!”赵世新的声音有些急了,“黄参将,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你知道不知道——如果我们不打,袁崇焕在凤阳站稳了脚跟,江淮各地的守将都投降了,倭寇的陆军从北岸渡江,我们连打的机会都没有了!”
“打了也是输。”黄钺毫不退让,“水师全军出击,运气好,能换掉对方两三艘船,然后剩下的船被人家追着打,一路追到南京城下。到时候,南京连最后一点水上屏障都没有了,倭寇的盖伦船可以直接开到仪凤门外,对着城墙开炮。”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等着?”
“等,至少还能多活几天。出击,是立刻就死。”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高,语速越来越快,像两把互相碰撞的刀剑,迸溅出火星。殿内的其他官员也开始交头接耳,有人支持赵世新,有人支持黄钺,争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嘈杂,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随时可能溢出来。
“够了!”
一声大喝,压住了所有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声音的来源——徐弘基。
他站在御座左侧,面色铁青,目光如刀,扫过殿内每一个人的脸。他没有提高声音,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这里是武英殿,不是菜市场。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殿内安静了下来。赵世新和黄钺都闭上了嘴,但两人依然互相瞪着对方,谁也不肯先移开目光。
徐弘基没有理会他们。他转向朱由崧,拱了拱手:“监国殿下,臣以为,赵提督和黄参将说的,都有道理。出战有出战的理由,保守有保守的考量。但无论是出战还是保守,都需要先搞清楚一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袁崇焕到底想干什么?”
“他不是想守凤阳。”徐弘基说,“他是在逼我们做出选择。他让我们以为他要从北岸渡江,让我们把注意力和兵力都集中在北线,然后他真正的杀招,可能在南线,可能在东线,也可能在任何一个我们没想到的地方。”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朱由崧:“所以,臣以为,现在最重要的,不是争论‘打还是不打’,而是先搞清楚——袁崇焕到底在哪里?他的主力在哪里?他的真正目标在哪里?在没有搞清楚这些问题之前,贸然出击,正中他的下怀;一味死守,也会被他牵着鼻子走。”
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然后,一个声音从队列的后方响起,不高,但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魏国公说得对。但下官以为,还有一件事,比搞清楚袁崇焕的目标更重要。”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转向声音的来源。说话的是南京都察院佥都御史李应升。他今年四十出头,面容清癯,三绺长髯,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布官袍,站在队列的末尾,像一株瘦竹。他是东林党人,以清廉刚直着称,在南京官场上颇有声望。
“李御史有何高见?”徐弘基问。
李应升走出队列,向御座拱了拱手,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满殿的同僚,缓缓开口:“下官以为,现在最紧迫的问题,不是袁崇焕在哪里,也不是水师该不该出击——而是,我们该如何处置那些‘附逆’之人?”
殿内的空气微微一凝。
“附逆之人?”有人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李应升说,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钱谦益,前南京礼部尚书,现任伪朝恩科主考官。他带着江南一百三十七位士绅的劝进表,北上投敌,如今又为伪朝主持科举,公然与我朝为敌。此人不定附逆,天理难容。”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那些参加了伪朝恩科的举子——卢象升、文震孟、张镜心,以及其他一百多名贡士。他们明知北京是伪朝,却依然参加考试,接受伪朝的功名。这些人,都是附逆。”
“李御史此言差矣!”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带着明显的激动。众人看去,说话的是一名穿着绿色官袍的年轻官员——兵部主事顾咸正。他今年三十出头,长得眉清目秀,但此刻他的脸涨得通红,显然是被李应升的话激怒了。
“李御史,你说钱谦益是附逆——好,就算钱谦益是附逆,但他带的劝进表上,有一百三十七个签名。那些签名的人,都是江南士绅,都是我们南京朝廷需要争取的对象。你把他们都打成附逆,是逼他们投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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