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橙天光最后一缕漫过青冥城飞檐翘角,便被次第亮起的灯火温柔接棒,铜制挂灯、纸糊灯笼、窗沿油灯依次点亮,昏黄柔光漫过青砖街巷、黛瓦院墙,将整座城池裹进暮夜初临的温柔里。穿城晚风卷走白日最后一丝尘嚣,携着家家户户飘出的饭香、菜香、汤香,在四街八巷间缓缓流淌,城池从申时的收束清整,彻底转入酉时的阖家炊暖、暮值守夜,再无归置器具的利落,只剩人间烟火的软暖,与上一章申时的规整清寂判若两境。
酉时是青冥城百姓归家开膳、匠人熄火留暖、学子温书歇心、职守换岗夜守的时辰,日影尽褪,暮夜初生,暑气全消,凉意渐生,所有旧人都循着百年旧例,卸下白日劳作的疲惫,围坐桌前享家常暖食,所有旧职守都完成昼暮交接,持灯守夜护城池安稳,无新人物登场,无新场景开辟,无新故事发生,只在旧城池脉络里,写暮间炊烟、阖家团圆、夜守笃定,写凡界民生最熨帖的暮时烟火。
北城食肆街是酉时烟火最盛的地方,申时还在擦拭桌椅、收整器具的摊位铺面,尽数燃起灶火,桑木柴火噼啪作响,铁锅热油滋滋有声,白日消暑的凉饮小摊,尽数转为晚膳热食铺子,满街都是暖香,与申时的清冷归整截然不同。李记热汤面的掌柜李老三,压灭的灶火重新燃起,大铁锅添上灵渠引来的清泉水,投入棒骨、老鸡慢熬汤底,午时剩下的面条重新揉制醒发,切得粗细均匀,案板上摆着洗净的青菜、焯好的豆芽、炸得喷香的肉臊子,都是青冥城百姓最爱的晚膳标配。
李老三系着藏青围裙,手里握着长柄汤勺,不停搅动锅底的骨汤,防止粘底烧糊,棒骨的鲜、老鸡的香、香料的醇慢慢熬进汤里,香气飘出半条街,勾得往来归家的百姓脚步顿住。四十年营生,他最懂酉时的百姓要的是什么——一碗热汤面,暖身又暖心,不奢不繁,家常便好。灶边的小炉上炖着萝卜牛腩,牛腩炖得软烂,萝卜吸满肉汁,是家境宽裕些的百姓最爱点的硬菜,粗瓷大碗盛着,端上桌热气腾腾,能驱散整日疲惫。
“李掌柜,来两碗大骨汤面,一碗加肉臊子,一碗多放青菜!”
刚从城郊良田归家的王大叔,牵着妻儿站在面摊前,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疲惫,眼神却满是归家的暖意。白日在田里忙活了大半日,酉时归家路过食肆街,带妻儿吃一碗热面,是他每日最踏实的幸福。
李老三笑着应和,手底下麻利地抓面下锅,沸水翻滚,面条在锅里舒展,不过半柱香功夫,两碗热气腾腾的汤面就端上了桌,骨汤乳白,面条筋道,青菜翠绿,肉臊子喷香,撒上一把葱花,香气直钻鼻腔。王大叔的妻儿坐在木凳上,捧着碗小口吃面,汤汁沾在嘴角,眉眼弯弯,满是满足。
食肆街的旧木桌、旧长凳尽数摆开,不再是申时的靠墙对齐,而是坐满了归家就餐的百姓:扛着农具的农户,吸溜着热汤面,暖汤入喉,浑身的酸痛都散了;守城换岗的兵卒,点一碗萝卜牛腩,就着米饭大口吃,身姿依旧挺拔,享片刻暮间暖食;西城匠坊的匠人师徒,凑在一起点几碟小菜、一盆汤,聊着白日的手艺活,语声温和;放学晚归的学子,买一碗清汤面,加个卤蛋,清清淡淡,温书前垫补肚子。
没有申时的器具碰撞声,只有碗筷轻碰、喝汤吸溜、轻声闲谈的软响,暖融融的烟火气裹着晚风,漫过整条街巷。张记糖糕铺的张阿婆,申时收了凉食小摊,酉时便支起了晚市糖糕、小米粥的小灶,刚蒸好的糖糕软糯香甜,小米粥熬得绵密,配着自制的咸菜丝,是老人孩子最爱的暮间小食。张阿婆坐在灶边,看着孩童捧着糖糕啃食,看着老人喝着小米粥闲谈,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做了一辈子小食,最幸福的就是看着百姓吃得香甜。
食肆街尽头的便民施粥棚,酉时依旧静悄悄的,茅草棚在晚风里轻轻晃动,棚门紧锁,只留一盏小灯挂在棚边,照着棚前的通路。方伯手持木杖缓步走来,没有申时的细致核查,只是站在棚前静静看了片刻,伸手拂去棚边的落叶,暮夜的施粥棚无需值守,只待明日巳时再续温情,旧规矩百年不变,暖民心岁岁如常。
方伯沿着食肆街慢慢走,闻着满街饭香,看着百姓阖家就餐的模样,脸上满是欣慰。他守了青冥城一辈子,见过战乱荒年的饥寒交迫,更懂如今酉时万家炊暖的珍贵,百姓暮有暖食、夜有安睡,便是城池最大的太平。
青冥城中心的百丈钟鼓楼,酉时是暮时报时、掌灯守夜、漏刻夜护、交接夜值的关键时辰,与申时的复核归整全然不同,申时是昼间值守的收尾,酉时是夜间接守的开端,一收一启,一静一守,恪守钟家四十七代旧制。司辰官钟伯点燃楼内的桐油长明灯,灯火昏黄温润,照亮紫檀案台、三台漏刻与巨鼓铜钟,檐角的挂灯也逐一亮起,钟鼓楼在暮夜中矗立,成了全城最醒目的时序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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