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冰得像淬了寒铁,船板薄得挡不住半分江风,沈清辞蜷在小船的角落,身上那件被烈火燎得残破的素裙早已被江雾打透,黏在皮肤上,冷得她牙关打颤,连指尖都失去了知觉。掌心那块刻着“顾”字的玉佩被她死死攥在怀里,玉质的温润早已被江风侵得冰凉,硌着心口的软肉,疼得她连呼吸都带着颤。
青禾就躺在她身侧,小姑娘从悬崖下登船后就一直昏睡着,连日的惊吓与奔波耗尽了她所有力气,小脸苍白得像纸,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沈清辞伸出冻得僵硬的手,轻轻覆在青禾的额头上,没有发烧,却也没有半分血色,她只能将青禾搂得更紧,用自己仅存的一点体温,暖着这个唯一陪在她身边的人。
小船顺着江水漫无目的地漂着,没有方向,没有归处,像她此刻的人生,被那场烈火烧尽了所有念想,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与空。她不敢去想山居的烈火,不敢去想顾砚之最后决绝的背影,不敢去想那声撕心裂肺的“忘了我”,每想一次,心口就像被钝刀反复割碾,疼得她几乎要晕厥过去。
她曾是沈家娇女,是青竹山里悬壶济世的医女,指尖抚过的是草木清香,医治的是世间疾苦,眼底藏的是温柔善意。可如今,她只是一个丧家之犬,一个被朝廷通缉的逆臣余孽,连抬头见光的勇气都没有,只能蜷缩在这一叶扁舟上,在江风里苟延残喘。
舟中的江水漫进船底,打湿了她的裙摆,冷意从脚底窜上来,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冻得她浑身发麻。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顾砚之用命护着她活下来,她不能哭,不能垮,就算是为了他,就算是活在尘埃里,也要活下去。
不知漂了多久,小船终于撞上了一处浅滩,发出沉闷的碰撞声,惊飞了滩涂上的水鸟。沈清辞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扶着船沿爬起来,脚下一软,重重摔在滩涂的淤泥里,冰冷的泥浆裹住她的双腿,又冷又黏,像甩不掉的宿命。
她撑着淤泥站起身,弯腰将青禾背在背上,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滩涂边的芦苇丛走去。滩涂上的碎石划破了她的赤足,鲜血混着泥浆流下来,在地上留下一串暗红的印记,她却浑然不觉,心口的痛,早已盖过了身体上所有的伤痛。
芦苇丛深处,有一间破败的渔寮,是江边渔翁废弃的小屋,屋顶漏着风,墙壁裂着缝,却能勉强遮风挡雨。沈清辞将青禾放在铺着干草的地面上,又捡来一些干芦苇,勉强生起一小堆火,微弱的火苗舔着枯枝,散出一点可怜的暖意,映着她惨白憔悴的脸。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放在火边烤着,试图让它重新暖起来,就像试图暖回自己早已死寂的心。玉佩上的“顾”字被火光映得清晰,那是顾砚之贴身带了多年的物件,是他留给她唯一的念想,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支撑。
青禾在这时缓缓醒转,睁开眼看到破败的渔寮,看到浑身是泥、脸色惨白的沈清辞,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姑娘……我们这是在哪里?顾公子他……”
“别问。”沈清辞打断她,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眼底没有半分光亮,“从今往后,世上再无顾砚之,再无青竹山,再无沈医女。我们只是江边逃难的孤女,苟活于世,不问过往,不问将来。”
青禾看着她空洞的眼神,不敢再提,只能默默低下头,抹掉眼泪。
滩涂的风比江上更烈,卷着江雾灌进渔寮,火苗被吹得忽明忽暗,随时都会熄灭。沈清辞守在火堆旁,一夜未眠,睁着眼睛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她知道,这里不能久留,朝廷的人迟早会追到江边,她们必须尽快离开,往人烟稀少的内陆走,隐姓埋名,方能活命。
第二日天刚亮,沈清辞就带着青禾离开了渔寮,沿着江边的小路,一路往内陆走去。她们不敢走大路,只能钻山林、走小径,饿了就啃野果,渴了就喝山泉,累了就靠在树下歇片刻,昔日养尊处优的医女与丫鬟,如今沦为最卑微的逃难者,衣衫褴褛,形容枯槁。
走了整整七日,她们终于走到了一处名为“落星驿”的荒驿。这是官道旁最偏僻的驿馆,地处三县交界,往来行人稀少,驿馆破败不堪,只有一个老驿丞守着,收留逃难的流民做杂役,管一口粗饭,遮一片瓦檐。
沈清辞知道,这是她们能找到的,最安全的藏身之处。
她放下所有的尊严,跪在老驿丞面前,求他收留她们。老驿丞是个孤寡老人,见她们两个弱女子可怜,便点了头,让她们留在驿馆做杂役,洗衣、劈柴、挑水、扫院,做最粗重最卑微的活,每月只给两文钱,管两顿稀粥。
从此,落星驿里,多了两个没有名字的杂役。
没人知道她们的过往,没人知道她们曾是山居的医女与丫鬟,没人知道她们心里藏着撕心裂肺的痛。沈清辞不再叫沈清辞,驿馆里的人都叫她“哑姑”——她自从来到驿馆,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整日沉默着干活,眼神空洞,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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