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下方,用同样的炭笔写着一行字:
“陛下若至此,请移开脚下第三块青砖。”
皇帝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
铺地的青砖大小不一,他找到从门口数过去的第三块,蹲下身,用手指扣住砖缝,用力一掀。
青砖被撬起,下面露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凹坑。
坑里放着一枚铜钥匙和一卷薄薄的绢帛。
他先展开绢帛。
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字迹端正而急促,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仓促写成的。
开头第一句便是:
“陛下见字如面。臣宋知远,以此书向陛下坦陈一切。臣之所为,非为谋逆,实为自救,亦为救陛下。”
皇帝的目光逐字扫过绢帛上的内容,表情从最初的平静逐渐变得凝重。
再到最后,化作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他读完最后一个字,将绢帛小心收好,又将那枚铜钥匙握在掌心掂了掂。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走出了这座荒废的院落。
午时三刻。
皇帝回到马车上,车帘放下,马车缓缓驶离梧桐巷。
车内,皇帝闭目沉思,右手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枚铜钥匙。
他的心中,一个此前从未认真考虑过的念头正在逐渐成形——
也许,宋知远说的没错。
也许,真正需要被清理的,不仅仅是一个郑云峰、一个上官志标。
也许,在这座皇宫的高墙之内,在那张龙椅的阴影之下,还藏着一些他从未察觉的东西。
而那枚铜钥匙,很可能就是打开那扇暗门的唯一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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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未时一刻。潜龙基地,正殿。
这座正殿平日里是皇帝举行小型朝会、接见外国使节或颁发重大敕令的场所,今日却被改造成了一间临时审讯堂。
殿内陈设做了简化:正中摆放着一张紫檀木御案,案后设龙椅。
御案前方三步处,另置一张矮几和一把无扶手木椅——那是给受审者坐的位置。
殿内两侧各站着四名全副武装的禁军侍卫,个个腰杆挺直,目不斜视。
殿角的铜漏滴答作响,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皇帝尚未驾临。
殿内只有侍卫和几名书记官静默肃立,气氛凝重如山雨欲来前的沉闷。
而在正殿旁的耳房内,郑云峰和上官志标已经被分别带到,隔着一道薄薄的板壁等候传唤。
两人都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对视。
郑云峰依然是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态,垂着眼帘,仿佛在小憩.
上官志标则坐在硬木长凳上,双手交叉搁在膝上,指节时而收紧时而放松,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
一名内侍推门而入,尖细的声音在安静的殿中响起:“陛下驾到——!”
所有人齐刷刷跪倒。
殿门大开,皇帝身着玄色龙袍,腰悬九龙玉佩,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御案后落座,目光扫过全场,淡淡道了声“平身”。
众人起身。皇帝向身边的侍从官微微颔首,侍从官会意,高声宣道:“传首辅郑云峰、镇国公上官志标,上殿候审!”
片刻后,郑云峰和上官志标并肩走入正殿。
两人均在御案前三步处站定,撩袍跪倒,行三叩之礼。
“罪臣郑云峰(上官志标),叩见陛下。”
皇帝没有立刻叫他们起来。
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个跪在面前的臣子——一个是把持朝政十余年的文官之首,一个是手握兵权的武将世家之主。
这两人曾是他的左膀右臂,也是他昨夜亲手扳倒的帝国支柱。
沉默持续了约莫十几个呼吸的时间,殿内安静得能听到殿外风吹檐铃的叮当声。
“起来,赐座。”
两名侍卫搬来两张矮凳,放在御案前方。
郑云峰和上官志标谢恩后起身,各自落座。
郑云峰坐姿端正,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上官志标则稍稍前倾,身体微微绷紧。
皇帝没有急于开口,而是先从案上拿起一卷文书,展开来,慢条斯理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先是落在郑云峰身上。
“郑卿,朕昨夜想了一宿,有几个问题一直没想明白。你是首辅,脑子最好使,帮朕参详参详。”
郑云峰微微欠身:“臣不敢当。陛下请问,臣必知无不言。”
“好。”皇帝将那卷文书放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
“第一个问题——你每年从国库里拨出去的‘河工银’,账面上一共是二百四十万两。但
让人私下核了核工部历年来的河工验收记录,再比对沿河各州县的实际堤坝修缮状况,发现真正用到河堤上的银子,平均每年不到八十万两。”
“剩下那一百六十万两,去哪儿了?”
郑云峰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平静地回答:
“回陛下,河工银的拨付和使用,历来由工部和户部协同管理。”
“臣虽为首辅,但具体经办事宜并不直接经手。”
“不过,既然陛下有此疑问,臣以为应当即刻成立专项调查组,由都察院牵头,对近十年的河工银账目进行彻底清查。”
“若查实有贪墨行为,无论涉及何人,一律从严惩处。”
他说得滴水不漏——既撇清了自己的直接责任,又提出了一个看似公正的解决方案,甚至还顺势表了一波决心。
皇帝听完,轻轻笑了笑。
那笑声很淡,却让在场所有人的脊背都微微发凉。
“郑卿啊郑卿,你果然是老江湖。朕问你银子去哪儿了,你让朕去查账。可朕要是能查得清账,还用得着问你吗?”
郑云峰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没有接话。
皇帝没有继续追问这个问题,而是话锋一转,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郑卿,你还记不记得,十年前,你举荐了一个叫梁敏中的年轻人,入翰林院任职?”
郑云峰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这个名字的出现太过突兀,与方才的河工银话题毫无关联,让他一时有些拿不准皇帝的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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