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还是迅速调整好表情,从容答道:
“臣记得。梁敏中是庚辰科的二甲进士,文章写得极好,臣爱惜其才,故而举荐。”
“嗯,爱惜其才。”
皇帝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接着说。
“那你知不知道,这个梁敏中,在三年前被你举荐调任户部清吏司郎中之后,利用职务之便,暗中篡改了七年的河工银账簿,将所有经他手的账目做得天衣无缝?”
“你又知不知道,他去年冬天在城东购置了一座五进的宅子,花了三万两白银——而他一个正五品的郎中,俸禄加上冰敬炭敬,一年满打满算也不超过一千两。”
郑云峰的手指微微收拢,但面色依旧沉稳。
“竟有此事?臣对此一无所知。若陛下所言属实,那梁敏中便是欺君枉法、辜负圣恩的奸佞小人,臣当初识人不明,亦有失察之责。”
“失察之责?”皇帝的笑容加深了几分,但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郑卿,你是一朝首辅,百官之首。你举荐的人出了问题,你就一句‘失察之责’就想揭过去?”
“朕是不是也可以说,朕用你为首辅,结果你把朝廷搞得乌烟瘴气,朕也只是‘失察之责’?”
这话已经说得相当重了。
郑云峰终于微微变色,起身跪倒:“臣惶恐!臣绝无推卸责任之意,只是——”
“你只是什么?”皇帝打断了他,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度。
“你只是觉得自己做得天衣无缝,觉得朕永远都不会发现?郑云峰,你是不是忘了,这个帝国姓什么?”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郑云峰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一言不发。
他的后背衣衫下,一层细密的冷汗正在无声渗出。
皇帝没有让他起来,而是转而看向一旁的上官志标。
“上官卿,轮到你了。”
上官志标身子一正,拱手待命。
“朕知道你心里委屈。你觉得你忠心耿耿,为国操劳,却屡遭打压,壮志难酬。朕今天不跟你谈那些奏折被扣押的事——那件事朕自会追究到底。朕今天只问你一件事。”
皇帝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两道实质性的利剑,钉在上官志标的脸上。
“你和你儿子上官云之间,有一条单独的加密通讯渠道。
那条渠道不是你上官家的私线,也不是兵部的军用线路——它是谁给你们搭建的?”
上官志标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是他今夜第一次真正失态。
在此之前,无论是被捕、关押还是与皇帝单独谈话,他都保持着相当的镇定。
但此刻,皇帝问出的这个问题,像一根精确的针,扎中了他最隐秘的软肋。
那条加密通讯渠道的存在,理论上只有他和上官云两个人知道。
就连他最信任的老管家、最亲近的副官,都不知晓。皇帝是怎么知道的?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皇帝看着他失态的样子,缓缓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先前的平淡。
“看来你是不打算当场回答了。没关系,朕不着急。朕有的是时间等你慢慢想清楚。”
他挥了挥手:“带下去吧。分开关押,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侍卫上前,将郑云峰和上官志标分别架起,带出殿外。
郑云峰在被带走时依然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而上官志标则在跨出殿门的那一刻,忍不住回头看了皇帝一眼——那一眼中,有震惊、有困惑、还有一种深深的恐惧。
他忽然意识到,皇帝所知道的,远比他们所有人以为的要多得多。
正殿重新安静下来。
皇帝独自坐在御案后,目光落在面前那卷文书上,却久久没有翻动。
他在等。
等那枚铜钥匙发挥作。
等那条隐藏在皇宫深处的暗门被打开。
等那些他尚未看清的影子,自己走到阳光下来。
而此刻,在他龙椅下方三丈深处,一条被遗忘多年的暗道中,一枚铜钥匙正在某扇紧闭的铁门上,发出轻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转动声。
--- (?????????)----
午后未时三刻。潜龙基地,正殿。
郑云峰和上官志标被带下去后,殿内陷入了一片沉寂。
皇帝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御案后,闭目养神。
侍从官轻手轻脚地换了一盏新茶,放置在案角,然后躬身退到一旁。
皇帝睁开眼,端起茶盏,却没有喝。
他的目光落在茶汤表面漂浮的一片茶叶上,若有所思。
方才对郑云峰和上官志标的审问,表面上看是一场居高临下的敲打。
实际上,他在观察——观察两人的反应,观察他们眼神中每一丝细微的变化,观察他们在被触及要害时下意识的肢体语言。
郑云峰的反应在他的预料之中。
老狐狸,滴水不漏,哪怕被逼到墙角也能找出一个体面的姿势站着。
但皇帝注意到一个细节:当他提到梁敏中这个名字时,郑云峰的手指收拢了——那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克制。
就像一个人强行压制住了某种冲动,比如,杀人灭口的冲动。
而上官志标的反应则更有意思。
那条加密通讯渠道的来源,显然是他真正的软肋。
皇帝原本只是根据宋知远留下的那卷绢帛中的一条模糊线索,试探性地抛出了这个问题,没想到一击即中。
上官志标当时的表情,分明是被说中了某个他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的秘密。
皇帝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的边缘。
那条通讯渠道,是谁搭建的?
宋知远的绢帛中没有明说,只隐晦地提到了一句:“宫中有雀,巢在梁上。”
这句话与帝国大学那本《资治通鉴》页边的批注一模一样。
宫中有雀。雀在梁上。
皇帝抬起头,目光越过殿门,望向远处皇宫的方向。
那座他居住了二十余年的宫殿群,此刻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庄严而静谧。
但他心中清楚,越是看似平静的水面,底下往往藏着越汹涌的暗流。
他收回目光,对侍从官说:“传白克明。”
片刻后,白克明快步走进正殿,躬身行礼:“陛下。”
“那批账册,核得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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