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晌午,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皮。
赵卫国刚从河汊子那边回来,查看完蝌蚪的长势。那些小家伙已经长出四条腿,尾巴也短了,在水里一蹦一蹦的,眼瞅着就要变成小青蛙。
他进院时,张小梅正坐在房檐下摘豆角。挺着肚子,动作有些笨拙,但脸上带着笑。
“回来啦?”她抬头问。
“嗯。”赵卫国在压水井边压了盆水,洗了把脸,“蝌蚪快变态了,得准备分塘。”
黑豹从狗窝里爬起来,摇着尾巴凑过来。它最近白天不怎么跟着赵卫国跑了——天太热,它宁愿趴在阴凉地里喘气。
赵卫国摸摸它的头,进屋拿了收音机出来。这是去年买的,红灯牌,能收好几个台。他习惯晌午头听听新闻,了解了解外头的事。
插上电,拧开旋钮。一阵滋啦滋啦的杂音后,传出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
“……下面播送本台消息。第七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四次会议日前审议通过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野生动物保护法》,该法将于明年三月一日起正式施行……”
赵卫国摘豆角的手停住了。
张小梅也抬起头,看向收音机。
“……本法明确规定,国家对珍贵、濒危的野生动物实行重点保护。国家重点保护的野生动物分为一级保护野生动物和二级保护野生动物……”
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清清楚楚。
黑豹好像也察觉到了什么,它抬起头,耳朵竖着,眼睛盯着那个会说话的匣子。
赵卫国放下豆角,坐到收音机旁边,把音量调大了些。
播音员继续念着:“……保护名录包括但不限于:东北虎、豹、梅花鹿、原麝、黑熊、棕熊、猪獾、狗獾、黄喉貂、紫貂……”
一个个名字念出来,像锤子砸在心上。
“獐子、狍子、野猪、环颈雉、花尾榛鸡……”
赵卫国闭上眼睛。这些名字,他太熟了。獐子——去年猎的那只,取了麝香,卖了笔大钱。狍子——开春还套过两只。野猪——养殖场里还关着一头公的,用来杂交。
都是钱,都是肉,都是山里人祖祖辈辈靠着活命的玩意儿。
现在,要保护了。
张小梅小声问:“这……这是不让打了?”
赵卫国没说话,只是听着。
播音员的声音还在继续:“……法律实施后,非法猎捕、杀害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或者非法收购、运输、出售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及其制品的,将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远处知了的叫声。
收音机里的声音停了,换成了戏曲节目。咿咿呀呀的唱腔,跟刚才的消息格格不入。
赵卫国伸手,“啪”一声关了收音机。
“咋办?”张小梅看着他,“往后……不让打猎了?”
赵卫国沉默了一会儿,说:“早该想到了。”
他重生回来那天起,就知道有这么一天。八十年代中后期,国家开始重视环保,野生动物保护法迟早要来。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黑豹走过来,用脑袋蹭蹭他的腿。它不懂什么法律,但它能感觉到主人的情绪——沉重,复杂。
“咱家的枪……”张小梅看向厢房。那杆老猎枪就挂在墙上,擦得锃亮。
“得收起来了。”赵卫国说。
正说着,院门被推开了。李铁柱满头大汗跑进来:“卫国哥!你听收音机没?刚才……”
“听了。”赵卫国点头。
“这……这往后咋整?”李铁柱脸都白了,“狍子、野猪都不让打了?那咱们……”
“咱们有养殖场,有参田。”赵卫国站起来,“饿不死。”
话是这么说,但心里还是空落落的。打猎不只是为了挣钱,那是一种活法,是山里人骨子里的东西。
下午,消息在屯里传开了。
刘老歪、孙大爷、孙小宝兄弟俩,还有合作社的几个老猎手,都聚到了赵卫国家院里。七八个人,蹲的蹲,站的站,脸上都挂着愁。
“真不让打了?”刘老歪问。
“广播里说的,还能有假?”孙大爷吧嗒着烟袋,烟雾缭绕。
“那俺家去年下的套子……”
“赶紧收了。”赵卫国说,“往后别下了。”
孙小宝急得直搓手:“可……可獾子皮、黄皮子皮,还能卖钱啊!”
“獾子、黄鼠狼也在名录里。”赵卫国记得清楚,“二级保护。”
院里一片死寂。
这些山里汉子,一辈子跟野兽打交道。下套、围猎、剥皮、取肉,那是手艺,是本事。现在突然告诉他们,这手艺不能用了,这本事犯法了。
像抽了脊梁骨。
“那……那咱们往后干啥?”有人小声问。
赵卫国看着这些人。都是好猎手,眼神锐利,手脚麻利,但除了打猎,他们还会啥?
“种地。”他说,“养林蛙,养野猪,种人参。”
“那能挣几个钱……”有人嘀咕。
“比打猎稳当。”赵卫国说,“打猎是靠天吃饭,今年有,明年不一定有。养殖、种地,只要肯干,年年有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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