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清晨七点半，村委会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陈默第一个进来。他把笔记本放在靠墙的桌上，翻开新一页，用笔在页首写下“培训第一天”。黑板上已经用粉笔画好了日程表：上午九点，公司制度讲解；下午两点，专家授课；傍晚六点前，完成当日考核记录。
人陆续到了。电工李强坐在第二排，工装裤膝盖处还沾着昨天试机时蹭上的机油。设备维护岗的王师傅进门后不说话，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财务刘姐来得最准时，手里捏着一只旧钢笔和一本横格本，进门前还拍了拍鞋底的土。
陈默站到黑板前，袖口露出洗得发白的线头。“咱们村办企业，不是临时班子，也不是凑合干几天。”他开口，“从今天起，所有人统一培训，三天时间，学明白三件事：怎么做事，怎么守规矩，怎么跟村民打交道。”
底下没人接话，但几双眼睛都盯了过来。
“先说考勤。”他翻过一页笔记，“早上八点签到，迟到十分钟扣工分，三次以上谈话。请假必须提前报备，突发情况也要补条。村里老人多，办事讲人情，可咱们干活，得按章程来。”
李强抬头问：“要是碰上红白喜事呢？”
“照规矩请事假。”陈默答，“但可以协调值班安排，不耽误活也不伤情面。咱们村的事，不靠关系靠规矩，但也不能冷了人心。”
有人点头，也有两人交换了眼神。
“安全规程是硬杠杠。”他继续讲，“电工操作必须断电挂牌，设备检修要双人确认。村里电压不稳，线路老化，接线多加一道保险，这不是多事，是保命。”
王师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道烫疤从指根延伸到手腕。
“报销流程也一样。”陈默指着墙上贴的流程图，“买材料、出工、用车，一律留凭证。村里没那么多花账，但也绝不糊弄。每一笔钱，将来都要对得起公示栏上的名字。”
刘姐在本子上记下这句话，笔尖顿了一下。
中午饭后，县城来的专家到了。五十岁上下，穿一件深蓝夹克，提着工具箱。他是县机电培训中心的老讲师，姓周，说话带点书面腔。
“今天我们先讲标准化作业流程。”他打开投影仪，屏幕亮起一张复杂的电路图。
底下开始走神。李强盯着那些符号看了几分钟，悄悄抬头看旁边人。王师傅坐得直，但眉头越皱越紧。一个年轻应聘行政岗的姑娘掏出手机，翻了几秒又放回去。
中场休息时，陈默叫住周老师：“你讲得太快，他们听不懂术语。”
“这些都是基础内容。”周老师有点不解。
“可他们不是学员，是马上要上岗的人。”陈默说，“您能不能换个方式？比如，“就拿咱们村的水泵控制箱当例子。”
下午课改了样。周老师收起PPT，搬出一台旧配电箱实物。“这是你们公告栏后面那台，我早上看过，接线杂乱，保险丝规格不对。”他说，“现在我模拟跳闸故障，谁来排查？”
李强举手。
“好。你说步骤。”
“先断电。”李强站起来，“验电笔测，挂警示牌。然后查主回路。再看分支……”
“对。”周老师点头，“动手吧。”
十五分钟后，李强找出问题——零线接反，导致漏保误动作。周老师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实操比理论强，这没问题。”
接着是王师傅，让他拆解一台小型柴油泵的供油系统。他蹲在地上，一手扶壳体，一手用扳手松螺丝，动作沉稳。拆到第三步，发现滤网堵塞严重。
“正常磨损？”周老师问。
“不是。”王师傅摇头，“油品不对。这机器以前被人加过废机油。”
周老师笑了：“眼力够。”
最后是财务组。周老师拿出一份模拟账目，让刘姐做月底平账。数字不多，但有两笔往来款没附单据。
“我不能平。”刘姐说。
“为什么？总数对得上。”
“总数对，不代表合规。”她指着其中一笔，“这笔支出写的是‘办公耗材’，可金额三千二，明显超范围。没有发票明细，我不敢入账。”
周老师转头看陈默：“你们招了个明白人。”
陈默没笑，只在笔记本上划了一笔。
傍晚六点，当天考核结束。陈默收齐所有记录表，带回办公室。窗外天色渐暗，村委会院子里安静下来。他翻开每个人的评分页，在李强的名字下画了道横线，在王师傅和红姐的页面各打打了两个勾。
第二天培训照常进行。内容转向业务对接。陈默亲自带着讲青山村的企业架构——虽小，但有分工。生产部管设备运行，运营部负责对外联络，财务独立核算，所有项目公开招标。
“有人问，咱们这么搞，是不是太认？”他在黑板上写下“信任成本”四个字，“我想说，正因为是在村里，才更是要讲清楚。谁做了事，谁拿了钱，村民都看着。我们不怕查，就怕不清不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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