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众人笑声止住，墙上挂着的石英钟忽然“叮”地一声响，她看了一眼，问：“呀，都九点了！末末是不是该睡了？”
刘姐说：“不一定，有时候作业多，能写到九点多。”
她问：“我想去跟末末道个别，可以不？再见又是一年后了。”
刘姐笑着说：“可以，你去吧！”
她轻轻推开门，正趴在上下铺的下铺床上写作业的末末回过头，她蹲在睡眼惺忪的孩子身边，问：“作业还没写完呢？还多吗？”
末末指着课本，答：“快了，还有两道题！”
她说：“那赶紧写完，早点睡觉。阿姨要走了，明年再回来看你！能亲亲你吗？”
孩子点点头，她站起身，俯身在孩子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说：“宝贝儿，再见！明年见！”退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刘姐先生笑眯眯说：“还从来没哪个大人像这样对他！”
她以为自己做的哪里不妥，是不是不该吻孩子？挑起眉毛，询问地眼光望过去。
他解释：“蹲着跟他说话，把他当成大人，跟他道别！像外国人一样尊重孩子。”
刘姐不以为然：“啥外国人？她以前每次来不都这样对末末，要不末末喜欢她？我不行，我对孩子没那耐性，好像也很少亲他。”
她笑：“可能我从小当小姨，跟孩子们没边界感，养成习惯了。”然后对向东说：“爱，报过到，也告过别了，咱们走吧？晚了，刘姐他们也该休息了！”
向东起身，刘姐夫妇也起身。
刘姐说：“太晚了，不安全，还好你俩没带包，J城现在治安不太好，大白天都有抢包的呢！我们也不留你们了，谢谢潘雪一直惦记着末末，那么远给他带礼物回来！祝你们去海南一切顺利！明年见！孩子生了告诉我一声。”一直送他们走出单元门。
两人走出大院，来到路上，她抓住他刚要抬起来叫车的胳膊，说：“咱们走走，好不好？走不动了再叫车？”
他抓起她的手揣进大大的风衣口袋，说：“行嘛，我就怕你累着！”
她说：“我走走舒服。”
他说：“刘姐刚说J城治安不太好，大白天都有抢包的，你怕不怕？”
她说：“咱没啥好抢的，我不怕！再说还有你！”
他说：“海口入室盗窃、抢包、偷自行车的更多，我认识的每个人都碰到过不止一次，好像都习以为常了，有人去买二手车买到自己上一辆被偷走的车。”
她问：“那咋办？”
他说：“能咋办？花一百块钱再买回来呗。”
她不无忧虑地说：“老国企倒闭破产下岗的太多，靠各种不正当手段暴富的也太多，能好好活着，谁愿意铤而走险？抢一百块钱也是抢劫罪要吃枪子儿吧？”
他说：“越是民不聊生越是严刑峻法。哎，那你觉得像刘姐她先生这样的，算不算靠不正当手段发财？”
她沉思片刻，说：“刚毕业那年，93年，我爸还在J城项目部上班，春子被她爸安排去读在职研究生，有一天我从山上下来，去看我爸，晚上和他一起睡在他办公室，说起春子她爸对她和她哥的一系列安排，我很愤慨，认为那是以权谋私，我爸说他要有那权也会为我谋私，只会比春子她爸更甚。我以为那是人们观念变化的一个重要转折点，以公权力谋私利成为全民共识，权利变现能力成为一个人最重要的能力。我以为那也是社会道德沦丧、礼崩乐坏的开始。”
听完她这番话，他的大眼睛在黑夜里深深地望过来，说：“物极必反吧？！中国人穷太久了。时代大潮泥沙俱下，活下去，活好，是王道！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嗯”了一声，紧贴他温暖的身体，握紧他的手。
三月末的J城，夜晚的街道上没几个人，仍然一派冬的萧瑟，风吹在脸上像裹藏着一把小刀子，割的人皮肤生疼。她已经有点不适应这儿的气候了，感觉鼻子下面有个肿包呼之欲出，所有接触到户外空气的黏膜都在拼命地分泌体液，滋润和保护身体，眼泪、鼻水，不受控地溢出来。
她问他要纸巾擦眼泪、擦鼻涕。
他一边从裤袋里取纸巾给她，一边说：“要不还是打的吧？外面冷，空气也不干净，等到海南我再陪你散步。”
她说：“唉，好歹走完今天吧！爱丁堡气温再低我也不这样啊，只会感觉冻的人贼清醒，这儿怎么把人整的混里混沌的？感觉不是因为冷！”
他说：“我也感觉不舒服，嗓子眼里有痰，总想咳一咳。应该是脏，空气里粉尘太多，缺氧了都。”
她说：“J城的污染怎么越来越严重了？”
他说：“穷呗，还在用命在挣钱。”
她决定放弃这个话题，说：“刘姐的先生改变特别大，你发现没？他俩的关系也比以前好了，你觉得呢？”
他说：“好像是，有钱了，自信了呗！”
她笑，说：“对，男人越自信在家越敢怕老婆，越怂越打肿脸充胖子摆出男子汉大豆腐的威风。”
他笑，仿佛受到赞扬，说：“刘姐变化也挺大，原来干巴巴的，现在好像滋润点儿了。”
她低头笑，不接话。说：“我还是觉得刘姐人挺好的，没看出贺葳说的那些。”
他说：“你当然觉得她好，因为你对她好！尤其你对她儿子好，这比对她好还让她感动。”
她愣了一下，讷讷地说：“我确实挺喜欢那孩子的。”
他说：“我知道呀！她也知道，这更让她感动。”
她低下头走路，不说话了。
他握紧她的手，说：“你做你自己就好！我再也不会教你做事做人。以前我老怕你吃亏，现在我发现每种人都有其生存之道，你现在这样挺好的！”
她“嗯”了一声，对他笑笑，说：“像你那样，也挺好的。男女有别，男人就是要谋划、进攻、控制，女人喜欢和谐、和平。你去计算、进攻、控制你的同类，回到家就‘燕处超然’，好不好？”
他咧嘴一笑，答应：“好，回家就听你的，才自信！”
两人笑。
他说：“你走不动了吧？打车吧！”挥手拦下一辆空车，扶着她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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