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美其名曰要让我尽快掌握所有知识,让我能够独当一面。那帮老人那是真不把我当人啊,大热天的让我钻到车底下去检查线路,出来一身汗,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他叹了口气,语气幽怨,“许叔这列车长真是个地主老财啊……”
赵大宝从挎包里掏出一块江米条,递过去,“吃一块,补充点糖分。”
刘三炮平时见了这个,肯定欣喜,伸手就抢,这会他动都不想动,摆了摆手,“不吃......没胃口。”
“爱吃不吃,我吃。”
赵大宝自己咬了一口,嚼得嘎嘣脆。
他站起来,走到观察窗边,左右看了看,把帘子拉上。
刘三炮猛地抬起头,双手抱在胸前,警惕地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赵大宝白了他一眼,然后从挎包里掏出收音机,黑色的塑料外壳,银色的旋钮,天线拉出来一节,在灯光下闪着光。
刘三炮刚刚还双手抱在胸前,一副防备赵大宝的样子,此刻见到这个,眼睛都直了。
从椅子上弹起来,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兴奋:“帘子拉得好!拉得好!”
他在收音机旁边转了两圈,搓着手。
长途火车上有广播室,一般在宿营车或靠近餐车的小隔间,空间狭小,一张桌子,一张凳子,那桌子上配备一台电子管扩音机,一台收音机,和一个裹红布的话筒。
那笨重的电子管机器上面布满了旋钮、指示灯,红红绿绿的,一般人碰都不让碰。
刘三炮这个车电员目前也不让碰那小隔间桌子上面的东西,最多检查一下入户线。
之前跟着老车电员去检查线路的时候,他刘三炮就想试试广播站那收音机的,可惜自己根本没机会,手刚伸过去就被老车电员一巴掌拍开了。
这列车上的广播室除了播报乘车提示、安全提醒,中间会打开收音机听一些戏曲节目,比如京剧、评剧、新曲艺、革命戏曲等。
但都是在特定时间段才会打开,广播员会提前记好电台节目单,到点打开收音机,通过广播播出去,而且优先播放革命新戏曲、红色曲艺,传统老戏只能少量穿插,并且不能全天播放。
在行车颠簸、进出隧道时,也会提前关闭,避免杂音影响旅客。
刘三炮凑到收音机跟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碰了碰开关,又缩回去,看了赵大宝一眼,赵大宝点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开关,刺刺啦啦的电流声响起,他慢慢转动旋钮......
这会正好是评书时间,讲的是《三国演义》里的“赵子龙长坂坡”。
赵大宝听着声音还有点熟悉,愣了一下,这不是李老先生的声音吗?
他想起拜师那天,李老先生讲的那段,声音洪亮,吐字清晰,跟收音机里的一模一样。
收音机的声音不敢开太大,他和刘三炮蹲在收音机旁边,两人撅着屁股,耳朵贴着收音机,生怕错过一个字。
刘三炮听到精彩处,攥着拳头,嘴里念叨着“好”,赵大宝也忍不住跟着点头。
讲到激动之处,一句“好”从身后传来,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乘务室里,跟打雷似的。
两人吓得差点坐地上,猛地转过头——高小帅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正站在门边,抱着胳膊,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刘三炮捂着胸口,喘着粗气,骂道:“毛驴你要死啊?走路不带声的?”
高小帅关上门,挤过来,把赵大宝从收音机前挤开,自己凑过去,压低声音说:“幸亏是我来了,要是乘务长或者列车长,你俩就等着挨训吧。你们也是棒槌,那帘子能拉吗?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指了指门上的帘子,“你们倒是挂个衣服上去遮挡啊,是不是更自然?”
两人一听,还真是这个理。
刘三炮赶紧从挂钩上扯下自己的制服,搭在帘子前面,又把收音机往桌子里侧推了推,用搪瓷缸子挡住。
高小帅继续说,“我刚刚路过的时候,就看见这边的帘子拉得严严实实的,一猜就知道你俩在里面肯定没干好事。”
“但我是真没想到,你们胆子是真大,竟然带这好玩意上车。”
他拿起收音机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放回去,“一定要保护好,可不能让人给发现了,不然这一路得多无聊。”
他顿了顿,“对了,石头,到你去巡查了,去吧,这儿我看着。”
赵大宝看了看手表,翻了个白眼,想偷懒你就说。
拿起帽子戴上,推开门,走进了车厢。
赵大宝走出乘务室,顺手带上了门,铁门在身后咔嗒一声扣上。
车厢里依旧是人声鼎沸,说话声、笑声、孩子的哭声、叫卖声混在一起,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过道里挤满了人,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坐在行李上,有的靠着椅背打盹。
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烟草味、汗味、还有不知是谁带的咸鱼味,搅在一起,热烘烘的,像一团无形的棉絮堵在鼻子里,吸进去呼出来都不顺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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