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砚舟和岑晚秋沿着樟树步道走着,阳光穿过树叶,在他们脚前投下斑驳的影子。他走得慢,她就跟得稳,谁也没提回医院,也没说去哪,只是顺着围墙边的小路往前。风一吹,树叶子沙沙响,远处传来护士推车的轮子声,但那些都像隔了一层纱,听不真切。
步道两旁的樟树种了很多年,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是灰褐色的,裂着深深浅浅的纹路,有的地方长了青苔,摸上去滑腻腻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像碎金子。有几块落在她肩上,随着她走路的节奏晃动,忽明忽暗。
她走在他侧后方,还是半步的距离。他注意到她今天走路稳多了,左脚落地时不再那么小心翼翼,大概是脚踝的伤好了些。右手腕的绷带换成了薄薄一层弹性绷带,缠得不那么厚,活动起来应该方便多了。
走到街角拐弯处,岑晚秋忽然停下,转头看他:“我请你吃顿饭?”
齐砚舟笑了笑,嗓音有点哑:“表彰会都没敢合影,吃饭倒不怕人看见了?”他说这话时眼睛弯着,但眼底没什么笑意,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不是吃饭。”她摇头,从包里掏出一把钥匙,“是庆祝。”
钥匙是黄铜的,磨得发亮,齿痕很深,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钥匙。他没问庆祝什么,也没动。她也不催,只把钥匙插进花坊后门的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条缝,里面飘出一股混合着泥土、清水和花瓣的气息。
那气息很淡,但又很浓——淡是因为闻惯了的人可能觉察不出来,浓是因为那是几十种花的味道混在一起,茉莉、百合、玫瑰、雏菊、满天星,还有他说不出名字的。每一种花的味道他都认得,那是她身上的味道,从认识她第一天起就闻到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比外面安静得多。闹市区的车马声到了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只剩下风吹过花叶的沙沙声。墙角摆着几排花架,木头架子,刷了白漆,漆已经有些斑驳,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纹。架子上全是刚剪下来的枝叶,湿漉漉的还带着水珠——她早上来过,浇过水,剪过枝。
中间一张木桌,铺着素色棉布,棉布洗得很干净,但看得出有些旧了,边角磨得发白。桌上摆着两个玻璃杯、一瓶酒,还有——一束花。
那花束不高,但扎得格外用心。外层是白桔梗,花瓣干净挺括,边缘微微卷起,像上好的宣纸。内里藏着几枝红玫瑰,花瓣半开,还带着清晨的露珠,藏在绿叶深处,像是不愿让人一眼看透的心事。尤加利叶围了一圈,灰绿色的叶子泛着微光,风吹过时,气味清冽地漫出来。他认得那种味道,是清凉的,带点樟脑的苦,但又很醒神。
齐砚舟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站在门槛上,一只脚在里,一只脚在外,就那么站着。他看着那束花,看了很久。花很新鲜,显然是今天早上刚剪的。白桔梗还支棱着,红玫瑰还没开全,尤加利叶上的水珠还没干透。她是什么时候准备的?是今天早上,还是昨天晚上?是在他还在会议室里领那个没敢合影的奖的时候,还是在他站在窗边看着那束白菊花发呆的时候?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她一定是花了心思的。
“你值得被记住这一刻。”岑晚秋把花拿起来,递到他手里,“不是作为医生,不是因为救了谁,就因为是你。”
他低头看着那束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花杆上的细刺。玫瑰有刺,她没剪干净,大概是故意的,因为他说过,有刺的花才像真的。掌心那道旧伤隐隐发烫,是以前手术时划的,这些年早结了痂,可一累就会疼。现在它又开始疼了,一跳一跳的,像在提醒他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轻松的。他想说“这花得值多少钱”,想说“比我挂号费还贵”,想说“你这老板娘可真舍得”。可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那些话说出来太轻了。轻得配不上这束花。
“你救的不只是病人,”她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落得清楚,“还有我。”
他猛地抬头。
她站在光里。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旗袍领口端正,是她常穿的那件月白色的,领口绣着一枝兰花,针脚细密。银簪斜插,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也是银的,在她乌黑的发间闪着微光。她的眼神却不像平时那样冷,也不像昨晚劫后余生时的强撑,而是直直地看着他,像要把这几年的沉默都补回来。
那眼神里有东西。有他熟悉的倔强,有他见过的温柔,还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豁出去的决心,像她昨天从排水沟里站起来,走出去,走进那片危险里时的决心。
“我不需要医生。”她说,“我要的是你。”
齐砚舟喉咙动了动,手里的花差点没拿稳。他向来能说会道,面对患者家属、领导质问、媒体围堵,都能笑着应对过去。他能用三句话让一个激动的家属冷静下来,能用五个数据说服一个固执的领导,能用一句玩笑化解记者的刁难。可现在,他只觉得胸口闷,眼眶热,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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