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督导组驻地的灯光亮到凌晨三点才熄灭。李双林走出小楼时，春夜的寒气扑面而来，让他因过度思考而发烫的头脑清醒了几分。那三千万美元的去向，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刚刚稍有舒缓的神经上。徐鼎坤律师的暗示更是充满了危险的味道——那不是求饶，更像是某种有恃无恐的试探，或者，拖延。
严组长的态度很明确：依法办事，涉及哪里查哪里，程序必须要严谨，证据必须铁板一块，尤其是敏感人物。“双林，这把火可能会烧得很高，你要有心理准备。江阳这边，首尾必须干净利落，不能给人任何借题发挥的口实。”老纪检的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李双林明白，这是让他先把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彻底犁平，夯实基础。
回到市政府办公室，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他囫囵洗了把脸，正准备梳理今天机械厂稳定生产和全市国资监管制度草案的推进会，秘书小田却敲门进来，神色有些异样：“李市长，王市长刚来电话，问您方不方便，他想……过来坐坐。”
王志兴市长？主动来他的办公室“坐坐”？在这个敏感的时刻？
李双林动作顿了一下。自从“鼎峰案”爆发，尤其是赵东河被带走后，王志兴的态度一直有些微妙，公开场合表示支持查处，但私下里接触不多，保持着一种谨慎的距离。此刻主动上门……
“请王市长过来吧。”李双林放下毛巾，将桌上散乱的资料快速归拢。
几分钟后，王志兴独自一人走了进来，没带秘书。他穿着一身深色夹克，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眼袋很重，但眼神还算清明。他反手轻轻带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空间。
“双林市长，打扰你休息了。”王志兴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王市长您太客气了，我也刚回来不久。您请坐。”李双林引他到沙发坐下，亲自泡了杯茶。茶叶是最普通的办公用茶，热气袅袅升起。
王志兴没有碰茶杯，目光在简陋的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双林身上，笑了笑，笑容有些复杂：“你这办公室，比我当年当副县长时还朴素。雅琴同志没说你？”
“她习惯了。清源条件更差。”李双林平静地回答，心里却在快速判断王志兴的来意。
“清源……”王志兴咀嚼着这个词，轻轻叹了口气，“说实话，双林，你从清源过来，拿下经开区那个烂摊子，又揪出鼎峰这颗毒瘤，我心里……最开始是有些担心的。”
他终于开始切入正题。李双林坐直身体，做出倾听的姿态。
“不是担心你查案子，”王志兴摆摆手，“是担心你太急，力道太猛，把江阳本就脆弱的平衡彻底打破，搞得经济滑坡，人心惶惶，收不了场。”他坦诚得让人意外，“赵东河……他毕竟在江阳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鼎峰更是牵扯到无数就业和税收。牵一发，是真的动全身。我这个市长，首要任务是发展和稳定。”
李双林点点头，表示理解。这是地方主官最现实的考量。
“但这几天，我看了机械厂工人态度的转变，看了你牵头弄的那个监管制度草案，也看了省里媒体的风向……”王志兴话锋一转，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我意识到，我之前的顾虑，可能有些保守了。或者说，我低估了你‘破’之后‘立’的能力和决心。你不是只会砸烂一个旧世界的愣头青，你是真想，并且有能力，在一片废墟上建起更牢固的新房子。”
这份评价，从王志兴口中说出来，分量截然不同。
“王市长，我只是做了分内之事。没有市委、市政府的支持，没有省委的坚强领导，我什么也做不成。”李双林语气诚恳。
“支持……”王志兴自嘲地笑了笑，“我的支持，恐怕不够及时，也不够有力。这里面，有我个人的顾虑，也有对复杂局面的误判。今天来，一是向你道个歉，之前有些地方，我这个班长没有当好。二是……”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想跟你交个底，也听听你接下来的想法。”
交底？李双林心神一凛。
“周书记那边，”王志兴用指尖点了点桌面，意味不明，“压力很大。赵东河的事，虽然是他咎由自取，毕竟是在江阳出的事，还是在‘咨询委’任上出的。上面难免会对班子，尤其是主要领导，有看法。周书记最近一直在跑省里，做说明，姿态放得很低。”
李双林默然。这是必然的。一把手负有主体责任。
“我的压力也不小。”王志兴揉了揉眉心，“发展和稳定，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尤其是现在这个关口，外面看着江阳风风火火反腐，内里却是企业观望、投资迟疑。昨天的经济运行分析会，数据很难看。”
他看向李双林，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所以，双林，你现在是关键。你撕开了口子，赢得了民心，也吸引了上面的目光。但接下来，怎么把民心士气转化为发展动力？怎么把上面的关注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政策支持？怎么让江阳这艘船，在经历风暴颠簸后，不仅能稳住，还能开得更快更稳？这是你这个分管工业的副市长，更是我们整个班子，眼下最紧迫的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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